第三十一章 城门只认死人

照骨天渊 无昼汀

萧景策给出的两把椅子都没有落地。

陆临渊抬手,把国师座推给了赵承章。

赵承章半跪在船头,胸口官钉碎裂,脸上骨甲正在往下掉。看见那把象征旧朝权柄的椅子滑到面前,他竟笑了:“陆公子,临死还要羞辱我?”

“不是。”陆临渊说,“你做县令十年,比我会坐官位。”

他又把驸马座踢向完整谢六。

谢六本能闪开,椅子撞破船栏,悬在半空。

萧景策的笑意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孤在与你谈。”

“我也在答。两把都不要。”

太子金笔轻点。

白骨关两侧城墙同时亮起,一万张人脸从砖缝中浮出。老人、妇人、士卒、孩童,各自张着嘴,却发出同一个声音:“不受册封者,视为逆民。逆民入关,当诛半数。”

城中百姓远远站在街巷里,没人敢抬头。他们已经习惯死人替自己说话。

萧景策道:“陆临渊,你总爱问人愿不愿意。现在孤也让你选。三千人活一千五,或者你受封,全部活。”

条件听上去宽厚。

只要陆临渊坐上国师座,他便得到白骨关合法身份,三千人也能免死。至于国师印与东宫册封如何把无运之人纳进王朝谱牒,是以后才会咬人的绳。

船上有人动摇。

不是贪图荣华,而是身边有孩子在哭,有老人已经被罡风吹得昏厥。一个少年低声说,先坐下救人,以后再反悔也行。旁边人立刻骂他不懂,少年红着眼反问:“你娘不在船上,你当然懂。”

争吵迅速蔓延。

陆临渊没有制止。

他走到甲板中央,把太子的条件原样写在木板上,又补了一行:若我受封,白骨关可用王朝名籍约束我;国师印暂归东宫监察;寒江众人此后按流民编户,三年内不得离关。

萧景策目光微凝:“孤没有说最后两条。”

“国师册封旧例写的。”陆临渊扬了扬从赵承章袖中摸出的东宫礼册,“殿下只说好听的,难听的让旧规矩替你说。”

赵承章低头看了看自己空掉的袖袋:“手很快。”

“做账房时练的。”

三千人看见完整代价,声音慢慢低下去。

有人仍赞成受封,有人坚决反对。陆临渊让两边各推三人陈述理由,没有把支持受封的人骂成软骨头。怕死没有错,尤其是怕亲人死。真正该被骂的是把所有道路堵死,再把唯一出口包装成恩赐的人。

萧景策耐心等着。

他似乎并不在意争论。多数人越恐惧,最后越会靠向能立刻保命的椅子。

就在投票木牌即将收齐时,赵承章忽然开口:“别投。”

众人看向他。

“这两把椅子不是给活人坐的。”他盯着城墙上的万人脸,“白骨关只认死人。历任国师与驸马入关前,都要先在众愿池里留一张‘服从脸’。坐下的人不会立刻死,却会把一部分判断留给池子。以后你每次想反悔,死人脸都会替你同意。”

萧景策淡淡道:“赵卿,你曾亲自主持三次留面礼。”

“所以臣知道。”

“你也认为值得。”

“从前是。”赵承章抬起半张人脸,“直到臣发现,池子里那张赵承章,比我更忠心,也比我更会替百姓牺牲。”

太子金笔再落。

赵承章剩余骨甲瞬间燃起白火。谢听雪一剑切断火线,反震让她虎口裂开。她没去看伤,只冷声问陆临渊:“需要多久?”

“七息。”

“给你十息。”

谢听雪跃上船头,长剑指向太子。

十年前,她十三岁。萧景策十九岁,已经是朝野称颂的贤太子。他曾在宫中教她写字,也曾替她挡过父皇责罚。北境军报传回时,他抱着她说谢氏虽有罪,妹妹无罪,会护她一生。三日后,赐死诏书上盖的就是东宫监国印。

“皇兄。”她第一次这样叫他。

萧景策眼底似有怀念:“昭宁,回家。”

谢听雪一剑斩断驸马座。

“家里若只剩替我说话的死人,不回也罢。”

剑光与金笔相撞。没有惊天爆响,只有一声极轻的纸裂声。太子写出的“诛半”官文被剑锋划开一道口子,万人脸同时尖叫。

陆临渊借这十息跳上验籍台。

他没有毁太子印,而是抓住官文里一个字:入。

官文说逆民“入关”当诛半。可断云飞舟船头已经越过关门,船尾尚在门外;三千人究竟算入了,还是没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