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清点

清晨,李十一推开安民厅的正门时,镇子里已经有了响动。

锅碗的碰撞声,水桶在井沿上滚过的“咕噜”声,还有谁家女人在巷子口喊孩子吃饭的声音。这些声音往常也有,只是总透着一股死气。今天却有些不同,像是在死水底下冒出了几个极细小的气泡。

他走到院中,看见丁横领着几个人在收拾东西。都是昨夜从黑水坳带回来的,几只破麻袋、几卷草席、几把还能用的刀。丁横把它们一件件摊在院中,像在晒一堆破烂。那两个跟去黑水坳的打手蹲在旁边,脸色蜡黄,还没从昨夜的搏杀里缓过来。

“李爷。”丁横见他来了,站起身,把斧子往腰后一插,“这些东西怎么处理?能用的不多了。”

“刀留下,分给守夜的人。麻袋和草席送去西屋,给那些人铺着。”李十一说,“还有,今天起,安民厅门口那口锅不要断火。镇上有走不动的老人、孩子,让他们来吃。不要钱。”

丁横愣了一下:“不要钱?那得烧多少米?”

“从陈安的私账里出。”李十一说,“陈安留下的恶石和米粮还不少。够撑一阵子。”

丁横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他这几天已经学乖了,知道李十一做的决定,问多了也是白问。

李十一走到镇南木栅栏边,把昨夜那个缺口又看了一遍。夜里光线暗,很多细节看不清。此刻天光大亮,那道缺口显得更深更宽,像有什么东西从外面硬挤进来过。地上有几根断了的栅栏木条,断口处留着细密的牙印。

是狗。

不是野狗。镇上的野狗没这么整齐的牙口。这是被训练过的犬类,体格大,咬合力惊人。黑水坳那两条半人高的黑狗,他见过,断口对得上。

“他们没进来,只放了狗探路。”沈青梧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李十一回头。她的伤恢复得比他预想得快。昨晚还赤着的脚,今天已经套上了一双丁横找来的旧草鞋。鞋太大,她用草绳在脚背上缠了好几道,像捆了两团草。

“昨晚的人,不是黑水坳逃出来的小喽啰。”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她抬起手,指了指东南方向,又用指尖在自己眉心画了一道竖线。

“他们有‘开眼’的人。”她说。喉咙里的声音还是沙哑,但比昨天清楚了几分。

“开眼?”

“能看见人身上的气。”她指了指李十一的丹田,“你练气二层,他们一眼就能看透。我身上有蛊,他们也看得见。”

李十一没说话。他仔细回想昨夜在荒草坡上发现的那道痕迹。那烧符的位置,恰恰在栅栏缺口和草坡之间的直线上。如果真有“开眼”的人,那他一定看见了。看见了他们,也看见了沈青梧。

可那人没有动手,只是走了。

“他们在等。”李十一说。

沈青梧点头。

“等什么?”

“等我发作。”她伸出两根手指,又弯了弯。那意思是,快了。

李十一转头看向镇外,荒草坡被晨雾笼着,灰蒙蒙一片。那雾从河滩方向漫过来,贴着地面缓缓流动,把一切都遮得含混不清。

“先不管他们。”他说,“把眼下的事办了。”

两人回到安民厅时,何忠回来了。

何忠是被人架回来的。

他的左腿肿得老高,裤腿从膝盖处撕开,小腿上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肉翻卷着,还在往外渗血。脸更难看,半边脸又青又紫,一只眼睛肿成了一条缝。两个跟着去的打手更惨,一个断了胳膊,一个背上中了一刀,被放在门板上抬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