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人在门外候着,不多言语,像一截钉在黑暗里的木桩。
李十一翻身坐起,没点灯,借着窗外漏进来的一丝微光,把短刀别在腰后,三张符纸分藏贴身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何忠。那人还歪在炕边,鼾声依旧,睡得像头死猪。李十一没叫醒他,轻轻拉开门,侧身出去,又将门掩上。
门外站着一个精瘦汉子,约莫二十出头,穿一身灰布短打,腰间系红绳,足蹬软底布靴。他见李十一出来,也不多话,转身就走。李十一跟上去,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天井,出了侯所,拐入一条更窄的巷子。
巷子漆黑,头顶是密密匝匝的雨棚,几乎把天遮得严严实实。那汉子走得极快,像夜里的猫,脚下没有半点声。李十一运起一丝恶气注入双腿,才堪堪跟上。
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两人穿过一片黑灯瞎火的民居区,眼前忽然亮了起来。
一盏大灯笼悬在街口。
灯笼下是一扇朱漆大门,门前蹲着两尊石兽,模样似狮非狮,似虎非虎,眼珠嵌的是暗红色的石头,在灯影里泛着幽光。门前有六个带刀侍卫分列两侧,个个精壮,气息沉稳,至少练气二层以上。领头的侍卫腰间挂一串铜牌,上刻“城防营”三字,见两人靠近,手按刀柄迎上来。
那精瘦汉子从怀里摸出一块黑铁令牌,在侍卫眼前晃了晃。侍卫扫了一眼,侧身让路。
李十一跟着他进了门。
门后的世界,与外面的破败判若两个天地。
前院铺着整齐的青石方砖,砖缝里看不见半根杂草。东西两侧各有一排厢房,窗纸透出暖黄的光。正面是七间正厅,飞檐翘角,红柱黑瓦,檐下挂着成排的红灯笼,照得院中亮如白昼。空气中浮着一丝极淡的檀香气,与外面的酸腐、灰土、汗臭像是隔了一重天。
那汉子领着李十一穿过前院,到了东侧的一个小厅堂里。
“候着。”
他说完便退了出去,把门带上。李十一独自站在厅中,四下一扫。这屋子不大,摆设却考究。墙上有字画,几案上有香炉,青烟袅袅。几把高背木椅靠墙排开,正中的主位铺着半张兽皮毯子,皮毛油亮,不知是什么兽类。桌上有茶盏,一个杯盏里还有半杯凉茶,水面晃着一片细小的灰白浮尘。
李十一没坐,也没碰任何东西。他站在靠窗的地方,侧身对着门口,保持着一个既能看到门,也能看到窗的位置。
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门外传来脚步声。
“吱呀——”
门被推开。两个侍女模样的女子先走了进来,一左一右站在门边,低眉敛目。随后,一个男人踱了进来。
此人年约四十,身量中等,不胖不瘦,穿一身暗红色的宽袖长袍,袍面用暗金丝线绣着云纹,走动时暗光流转,像有血液在衣料下游走。他脸上无须,皮肤白净,五官生得慈眉善目,甚至有些儒雅,唯有一双眼睛极深极黑,笑不笑的时候都像藏着钩子。
这人正是周恒。
他的修为,李十一一照面便有了判断。那气息像一潭看不见底的深水,远非练气五层的铁老七可比。李十一甚至估不出他具体到了何种境界。
“你叫李十一。”周恒在几步外站定,没有坐,只是把袖口轻轻一抖,伸出一只手在香炉上方拨了拨烟气,“这么年轻,就敢接青牛镇的盘子。难怪陈安会看上你。”
“周爷过奖了。”李十一抱拳,“陈主事看上我,是我的造化。他为周爷办事多年,突然出事,镇上不能没有个理事的人。我只是暂时帮衬。”
“暂时帮衬。”周恒重复了这四个字,笑了一声,“陈安死了,他家的那位,你打算怎么安排?”
李十一心下一凛。
陈安有家眷?他从未听何忠和丁横提起过,这几日也从未在安民厅见过。账本里没有记载,名册上也没有。
周恒这随口一问,分明是在试他。陈安是青牛镇主事,替他周恒办了几年事,有妻妾子女再正常不过。李十一若是连这都不知道,便说明他跟陈安并不亲近,更不熟悉青牛镇的内务。一个连内务都不懂的人,凭什么接盘子?
但李十一同样知道,这时候撒谎,只会死得更快。
“不瞒周爷。”他说,“陈主事走得仓促,家眷的事他没来得及交代。我到青牛镇不过几日,这些内情还不熟悉,不敢乱应。周爷若肯点拨,十一感激不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