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偏西的时候,黑石县的城墙出现在了视野里。
那城墙极高,通体由大块黑色条石垒成,墙体表面布满刀劈斧砍留下的深痕,风沙磨过的粗粝纹路像老人脸上的皱纹。城头上每隔十步插着一面黑旗,旗面肮脏,边缘残破,被风扯得“啪啪”响。旗中央暗红色的火焰纹在灰白的天光下显得发黑,像大片凝固的血。
队伍在官道上停了下来。
李十一站在坡上,远远望着城墙。他让十个青壮靠路边蹲成一排,留下丁横带三个打手看守,自己带着何忠先去城门口探路。
“东城门在城墙东南角。”何忠低声说,指着城墙拐弯处,“那扇小门,外头人都叫鬼门。送人送货都走那边。正门给官老爷走,偏门给大户走,鬼门给咱们这些人走。”
李十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东城门果然比正门窄小许多,门洞高不过丈余,宽仅容两辆独轮车并行。门洞前的空地上摆着几排拒马,十几个兵丁或坐或站,聚在城墙根下赌钱。铜钱拍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混着粗哑的吆喝。
“铁老七平时就在那。”何忠又指了指拒马旁一个半躺的人,“看见没,黑布包头,左脚踩在酒坛上那个。”
李十一的目力今非昔比,隔了百步远,依然将那人看得一清二楚。
黑布包着头。脸是方正的,颧骨宽,下巴厚,络腮胡子从两鬓一直连到颈间,像在脸上糊了块黑布。他半躺在一把破旧木椅里,两只手枕在脑后,右眼半闭,左眼却睁着,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过城门前来往的每一个人。
他浑身没有多余的晃动,就连呼吸时胸膛的起伏都极小。像一条盘在洞口的蛇,看着懒洋洋,其实每一片鳞都竖着。
“练气五层。”李十一说。
何忠点了点头,咽了口唾沫:“上一次陈安来,光在城门下就候了半个时辰。铁老七不开口,谁也不敢过。”
“你带烟了吗。”
何忠一愣:“什么?”
“酒,烟,铜钱,什么都行。”李十一说,“第一次见面,总不能空手。”
何忠反应过来,从怀里摸出几块下品恶石和一小叠铜钱,又解下腰间的酒囊。李十一摆摆手:“酒你自己收着。恶石给我。”
何忠把恶石递过来。李十一在手中掂了掂,转身朝城门走去。
何忠赶紧跟上,压低嗓子:“你不带刀?”
“带了。”李十一没回头,只是把外袍下摆拉了拉,盖住腰间的短刀。
两人走到东城门近前。那些赌钱的兵丁抬头扫了他们一眼,见李十一穿着寒酸、面生,又低下头继续下注。一个斜眼瘦子从城门口踱过来,懒洋洋地伸出长矛拦住去路。
“干什么的?”
“青牛镇安民厅,送人。”李十一说,语气不卑不亢。
斜眼瘦子拿长矛尖在李十一胸口比了比:“送人?送什么人?陈安的人怎么没来。”
“陈主事不在了,以后由我跑这条线。”李十一把几块下品恶石递过去,“兄弟们辛苦了,买点酒喝。”
瘦子接过来掂了掂,脸上表情松动了些,却还是没放行。他朝铁老七那边一扬下巴:“人还没到,你送恶石也没用。七爷不发话,苍蝇都飞不进去。”
李十一顺着他视线看去,铁老七正巧把目光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黑多白少,像两粒嵌在脸上的碎石子。李十一与之对视一眼,便觉后背一紧,像被什么东西从脖子一直捋到尾椎。练气五层的修士,单单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寒毛直立。
“七爷。”李十一抱拳,声音不高不低。
铁老七没应。他把脚从酒坛上放下来,慢腾腾坐直了身子,抓起旁边一块烤得焦黑的肉干咬了一口,边嚼边打量着李十一。
“陈安死了?”他问。
“死了。”李十一说。
“怎么死的。”
“河滩大祭,河主发怒,卷进水里了。”
铁老七撕下一丝肉,用牙慢慢磨着。他的视线从李十一脸上滑过,落在他身后的何忠身上,又转回来。
“河主发怒?”他哼了一声,声音像石头刮地,“陈安给河主喂了五条命,河主吃饱了还发怒?你糊弄谁。”
李十一低头:“当晚出事时我不在滩上,后来听人说是河主突然乱了神智,把陈主事拖下了水。具体为何,小人不敢妄加猜测。只是大祭之后,河滩白雾散了,河面恢复了平静,确实与往日不同。”
铁老七盯着他,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