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恩基的密语

夜里的三星堆遗址,安静得像一口倒扣的深井。

陆寻盘腿坐在星门祭坛的石阶上,膝盖上摊着那面祖传罗盘。铜质的指针已经不再疯转,第八星门在被他们勉强锁紧之后,终于像个吃撑了的胖子,打着饱嗝消停下来。可陆寻知道,这份安静是靠不住的——就像你半夜听到楼上没动静,那不是太平,是楼上正在酝酿更大的动静。

他打了个哈欠,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这几天他几乎没合眼,眼皮重得像灌了铅,可脑子里那根弦却绷得死紧,怎么也松不下来。

第八星门那一战的余温,还没散。他忘不了那扇门轰然闭合时发出的那声响,像一只巨兽终于合上了血盆大口,也像一口陈年的棺材,哐当一声落了盖。他忘不了门缝里透出的那股幽蓝色的光,忘不了那光背后那一双双看不清的眼睛——它们隔着千万年的光阴,隔着凡人无法理解的维度,冷冷地打量着他。

“急啥呢。“他自嘲地嘟囔了一声,“上辈子造了什么孽,这辈子要替古人守夜。“

正想着,罗盘忽然震了一下。

不是那种转动,也不是普通的地气波动。陆寻脊背一凉,那感觉更像……整面铜盘被人从底下轻轻敲了一下。极轻,极快,像是有什么东西隔着千万里的虚空,伸出一根手指,点在罗盘的背面。

“嗯?“

他收敛心神,低头去看。罗盘的天池里,那根磁针正以一种极不寻常的幅度左右摆动——不是正常的摇摆,而是一长一短,一长一短,中间还夹着几下微不可察的停顿。

陆寻的呼吸骤然一滞。

那是摩尔斯电码的节奏。

他几乎是本能地拿起随身的笔和纸,开始记。这根针明明是在认星斗、认龙脉的罗盘,此刻却像是在转述一段天书。陆寻一边记一边在心里发毛:这玩意儿,到底是在跟我说话,还是在透过我,跟另一个人说话?

“……嗡……嗡……长,短,长……“

他记得额头上全是汗。月色很淡,可罗盘上的纹路在夜气里泛着幽幽的光。那根针越转越急,却又始终没有飞脱天池,像是有一只无形的手,正隔着无穷远的距离,把它当作一支笔,在虚空里写字。

陆寻记了足足有半炷香的工夫,才把那段节奏全数记完。纸上歪歪扭扭排了一行行点和横线,他瞪着看了半天,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这他妈到底是谁在给我发电报?“

他不敢大声。天边那颗月牙悬在三星堆残破的祭祀柱上方,冷清清地照下来。陆寻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月亮,心里那股不安猛地蹿了上来。

月亮。

上一卷的“回响“,就是来自月亮。

他记得很清楚,那夜他们差点死在第八星门里,最后一刻,是月亮方向传来某种回响,把整座阵势给强行按住了。当时没人说得清那是什么。陆寻只记得那一瞬间,罗盘上的指针齐齐指向月亮,像是在……行礼。

而现在,又是月亮方向。

他忽然想起爷爷那本手札里夹着的一张泛黄纸条,上头只有几个字:“月非月,门非门,回响处,是真身。“当年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却隐隐觉得,那句话像是早就为今夜写好的预言。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张写满电码的纸叠好,贴身收进怀里。罗盘还在微微震颤,但已经没有了刚才那种节奏,像是说完了一段话,就重新闭了嘴。

“自天而来者……“

陆寻轻轻念出这个词,觉得嗓子眼发干。这是他们私下用来称呼那批幕后之人的代号——那批躲在星门背后,操控着上古一切的神话源头。传说他们天外来客,曾降临这片大地,把神话改得面目全非,把巴别塔拆成不周山,把历史碾成一地碎屑。

第八星门里,他们见识了太多东西。恩利尔一派,是征服派,想碾碎这方世界;而恩基一派……陆寻舔了舔嘴唇,罗盘上那串电码,似乎透着一种完全不同的意味。

那不像威胁。

更像……求救。

更像有人隔着铁窗,压低声音,想递出一句掏心窝子的暗语。

陆寻又看了一遍纸上的记录,忽然觉得那些点和横线不冷了,反倒有点烫手。他心里泛起一个荒诞的念头:如果这串密语真的来自“自天而来者“中的另一派,那是不是意味着——那边,也有人不想打了?

他翻来覆去地把那几个词在舌尖上滚了又滚,只觉得满嘴苦涩。他想起龙万里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天无二日,可天上未必只有一个天。“他从前只当这是老头儿喝多了说胡话,今夜却忽然觉得,那胡话里,说不定真藏着几分真。

他不敢轻易下结论。他不是那种热血一上头就把老底全交出去的人。市井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一个道理:别人递过来的橄榄枝,常常是钓饵。

“信你才怪。“他自嘲地笑了笑,可手却诚实地把那张纸按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