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突厥大军退去，笼罩在长安城顶的那层阴霾，总算散了个干净。

秦王府上下也跟着松快了不少。

趁着这难得的清闲，长孙氏特意在主院张罗了一桌丰盛的秋日家宴。

李世民难得早早回了后院，沈恪自然也被理所当然地叫了过来。

长安的秋来得爽利，一场雨过后，天高云淡，风里已带了几分凉意。

正是菊黄蟹肥的时节。

丫鬟们将一屉屉蒸得通红的肥蟹端上桌，掀开竹盖，鲜香的白气顿时盈满了整座暖阁。

那蟹个顶个都肥，壳红似火，掀开蟹盖，里头的黄膏凝得满满当当。

沈恪在案几前坐下，瞧见面前那只红彤彤的肥蟹，肚里的馋虫登时被勾了起来。

他挽起袖子，左右看了一圈，目光在桌上几个小碟子里扫来扫去，眉头微皱，似在寻什么东西。

坐在主位上的长孙氏心细，见他这副模样，便笑着开口：“阿恪，你四下张望些什么？可是在寻什么物件？”

“嫂夫人，这吃蟹，怎么不见姜末和陈醋啊？”沈恪老老实实问出了心底的疑惑。

在他心里，吃蟹不配姜醋，腥气重，还伤脾胃——这是他一贯的吃法。

听了这话，长孙氏用帕子掩着唇轻笑一声，指了指他面前那只青瓷小碟：“咱们吃蟹，向来配这个。你尝尝看。”

沈恪低头一看，那碟中盛着一小汪橙黄，带些清香的稠物。

他半信半疑地挑了一块蟹肉，在橙膏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下一瞬，沈恪的眼睛亮了。

那橙膏带着柑橘特有的清甜与微酸，不但压住了蟹肉的腥，反把那点鲜甜激得越发分明。

“真香！”

他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心想：果然每个朝代的吃食都有自己的门道，倒是他孤陋寡闻了。

既然蘸料对了胃口，沈恪便一心扑到了剥蟹上。

他吃蟹向来讲究：先把蟹腿一只只卸下，再将里头的腿肉细细剔出，蟹黄蟹膏也分门别类地挑好，连剩的空壳，都整整齐齐地拼回原样摆在案角。

相比之下，坐在对面的李世民那副吃相，就堪称武将本色了。

这位秦王根本不用什么工具，直接上手把蟹掰成两半，连肉带壳塞进嘴里，嚼得“咔咔”作响，端的是生猛豪放。

啃完半只，李世民一抬头，正看见沈恪在那儿慢条斯理地剔一根细长的蟹腿肉。

平日里阿恪都不怎么爱讲究，没想到吃蟹的时候，倒是讲究起来了。

“阿恪啊，”李世民端起酒杯，满脸戏谑，“你吃个蟹也太细致了吧，就你这剔肉的慢吞吞架势，等你剥完一只蟹，我都快吃完好几个了。”

沈恪白了他一眼，压根懒得搭理。

他在心里十分幽怨地嘀咕：你以为我想这么费劲吗？要不是你们大唐连一套正经的“蟹八件”都没造出来，我至于徒手在这儿一点点抠？

没有工具还嫌我吃得讲究，真是不懂享受。

话虽如此，沈恪懒得与他计较，闷着头，继续全神贯注地拆他的蟹。

然而，这桌上除了他们两个大人，还有一个不安分的小家伙。

李承乾坐在自己的小案几前，瞧见父亲那威风凛凛的吃蟹架势，顿时也有样学样，抓起一只张牙舞爪的大蟹就往嘴里塞。

结果小家伙牙口不济，咬不动那坚硬的蟹壳，反被扎得小脸皱成一团，委屈地直哼哼。

沈恪坐在旁边，瞧着这小孩可怜巴巴的模样，到底没忍住。

“行了，行了，别咬了，小心崩了牙。”

他叹了口气，索性把自己方才好容易拆出的一堆蟹腿肉与蟹黄，在碟里堆成小小一座尖山，顺手推到李承乾面前。

“哇！”

李承乾的眼睛顿时亮了，欢呼着扑上去，抓起沾满橙膏的蟹肉就往嘴里塞，吃得满脸金灿灿的蟹黄，一边吃还一边含糊地嚷着：“好吃！谢谢沈叔！”

瞧着这小家伙吃得香甜，沈恪索性也不自己吃了，一心一意伺候起这位小主子来。

他剥蟹的动作比方才愈发细致，每一条蟹腿肉都完整剥出，蘸匀橙膏，再递到李承乾嘴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