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公公被单独关在一间石室里。说是石室,其实更像一口井,四面都是整块的条石,地面泛着潮,墙角生着一片灰白的霉。
谢临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一张破席上,脚上没有镣铐,手腕上也没有。
他比谢临想象中更瘦,更老,像一根被风干了多年的老藤。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看见谢临,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那笑容又干又涩,像老树皮裂开。
谢临在门外站定,没有进去。
带路的番子把门打开,又退了出去。
谢临朝里迈了一步,便闻到一股极腥的味道,像血放久之后混着霉味。
德公公看着他,忽然说。
“你来了。比我想的来得快。”
谢临挑眉,带着几分戒备的说。
“听说你要见我。有话就说,这地方不养人。”
德公公又笑了一下,慢慢从破席上站起来。
他站得不太稳,像腿被什么东西压久了。
他朝谢临走了两步,又停住,低声说。
“谢临,你真以为林世昌是你的对手?真以为,咱们那点子事,都是侯府在做主?”
谢临没说话,只看着他。
德公公眯起眼,声音更低,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宫里那位,才是真正要你命的人。老奴不过是替人传了几年话。现在老奴进来了,可外头的棋,可还没停。你当心沈侍郎,当心镇北王。京城这盘棋上,没有一子不姓萧。”
谢临的心猛地一沉。德公公这话像一根冰锥,直直扎进他后脑里。他面上却不动,只淡淡道。
“你叫我来,就为说这些没根的话?若没有别的事,我走了。”
德公公忽然咯咯笑起来,那笑声又尖又哑,在石室里来回撞,像夜枭叫。
他猛地不笑了,盯着谢临。
“老奴有一样东西给你。就藏在这牢里。你过来。”
谢临没有动。德公公叹了口气,弯下腰,从破席下面摸出半截黑玉簪子,托在掌心。
那簪子断了一截,断口处还沾着暗褐色的东西,像血。
谢临没接。德公公却把那半截簪子朝他脚下一扔,直接说。
“拿着。回北境前,去城南找一户姓车的人家。这簪子能让你找到一个人。那个人,知道沈侍郎他们不敢说的事。不过你得快。晚了,人就真没了。”
谢临低头看了一眼那半截玉簪。
他到底没有去捡,只把位置记在了心里。
他转身朝外走,身后德公公又说了一句。
“谢参赞,这宫里的人,笑的时候才最可怕。老奴笑了一辈子,到头来,还是被人笑着送进来的。你记住了。”
谢临没有回头。
他沿着来路往外走,地牢里的灯一盏一盏从他头顶掠过。
那腥味像从地底下长出来的,跟了他一路。
直到出了北镇抚司,被外头的冷风一吹,他才觉着清醒了几分。
德公公的话像一颗钉子,扎在他心里最软的那块地方。
他知道德公公不是好人。
可他也知道,人之将死,有些话反而会从最深的地方浮上来。
他必须去城南。必须去找那个姓车的人家。
不管那是什么,他都要亲眼看看。
想到这里,他加快步子,直接去找到了石七爷。
而石七爷听了谢临的转述,烟锅都快捏断了。
“那老太监的话也敢信?他分明是要把你往坑里带。城南现在就是侯府的地盘,你一个进京的参赞,跑去人家嘴边上找什么姓车的,不是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