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临点头,对方显然是特意过来提醒的,这点情还是要领的。
就在这时,两个内监从殿内出来,高声宣朝。
群臣鱼贯入殿。谢临跟在沈侍郎身后,跨过那扇朱红大门时,风从殿内深处扑面而来,带出一股极淡的龙涎香气。
那香气落到他鼻尖时,他忽然想起铁关城外荒原上的土腥味。
两种味道在他肺里撞了一下,像两个人在黑暗中擦肩。
皇帝升座,百官叩拜。
谢临没有抬头,只听见自己呼吸平稳,像一匹伏在草里的狼。
赞礼官说了几句例话后,靖安侯林世昌果然出列了。
他手捧笏板,声音不高不低,满殿皆闻。
“启禀陛下,臣有一事要问谢临。”
皇帝抬眸淡淡的看向他道。
“问。”
林世昌转过身来,一双细长的眼睛落到谢临身上。
“谢临,你不过北境一参赞,受边军屯田之责,何以竟敢擅自与北狄右贤王私划土地,又纵容北狄骑兵劫我大周商队?你可知道,此等行径,与割地资敌无异!”
他声音虽不厉,但每个字都重得能砸出回音。
谢临感觉到殿中目光像箭一样射来。
他慢慢直起身,抱拳朝皇帝一礼,又转向林世昌,声音清晰而沉稳。
“林侯爷,末将与你说的,不是一回事。末将没有私划土地。月亮湾是我按北境屯田令和镇北王手令,为解边军粮荒而勘定的试种田。北狄右贤王来使,是奉大汗之命到铁关城查看屯田实况。末将带他去田里看苗,带他看砖窑,带他看新修的水渠。至于侯爷说的‘劫持商队’……”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直接反驳了回去。
“末将更是一无所知。末将在铁关城时,抓的是半夜烧田、翻墙的匪类。侯爷若认为那些匪类是侯府的商队,那倒请侯爷把商队的路引、货单拿出来,让户部和大理寺一起验。末将也想知道,靖安侯府的商队,为什么会带着火油和短弩,半夜摸到边军田里。”
殿中响起一阵极低的议论声。
林世昌脸色微变,但很快稳住。
他笑了一声,那笑容像冷风里的一层薄冰。
“谢临,你倒是能言善辩。可你越是不认,越说明心虚。你说北狄来使是为屯田?本侯倒想问你,北狄使团来了多少人,带了多少刀,看了多久,你给右贤王许了什么好处,才能让一个杀人如麻的老将,反过来替你说话?”
谢临直接道。
“使团来了一队三十二人,带刀是北狄旧俗,也是使团自保之物!他们在铁关城住了两日,就是看田、看窑、看屋!还有我许给右贤王的不是好处,是明年春天第一批黍种和烧砖匠人!侯爷若觉得这不是屯田,那尽可派员到月亮湾去看。地里现在还有我们试种的青苗,水渠还是新的,砖窑还在冒烟。这些东西不会说谎。”
他顿了一下,声音忽然抬高了几分。
“末将不明白的是,大周边关打了这么多年仗,如今总算有人在北边种出粮来,让北狄人动了思定之心,怎么到了侯爷这里,就成了‘割地资敌’?到底是末将与北狄议事有罪,还是有人怕北边不打仗了,自己那点买卖没得做?”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几个站在林世昌身后的官员脸色骤变。
林世昌捏着笏板的手指骨节发白,他知道谢临是在把火往他身上引。
他张嘴想说什么,沈侍郎已经出列,将一份折子高举过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