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爸当年也这么犟

档案室的灯,是冷白的。

陆鸣站在第四排第三个柜子前,戴着手套的手,搭在柜门上。

他没急着开。

他先看柜门。

铜扣上有两道平行的划痕,新的,还反着光。

有人今天开过这柜子。

他打开柜门,拿出那份双录原件。

牛皮纸袋,封口贴封条,白纸黑字,盖着公司的章。

封条的胶,是新的。

他撕开封条,抽出里面的光盘。

冷光屏上,画面一点点亮起来。

两人戴着帽子,背对镜头,往一份单子上按指纹。

右下角,门边,露出半只推门的手。

手腕上,一道旧疤,从腕骨爬到小臂。

跟他回放里看见的,一样。

“***那单,录单的人。“陆鸣轻声说。

他把画面往回倒,倒到按指纹之前。

镜头里,那两个人的手,都戴着手套。

黑色的,手指上有防滑纹。

绝缘手套。

他见过这种手套。

电焊工、修车工,干活的时候戴。

回放里,那个点火的人,手上也戴着这种手套。

他掏出手机,把画面拍下来。

录到一半,画面里的声音停了。

他调大音量。

录音里,除了按指纹的窸窣声,还有一个声音。

画外音,很轻,像站在门口说的。

“按重些。“那声音说,“印子要清楚。“

陆鸣的手指,停在播放键上。

他听过这个声音。

在哪听过?

他想了半天,没想起来。

他又倒回去听了一遍。

那声音,隔着门,像在打电话。

他说“按重些“的时候,语调是平的,没有起伏。

像早就排练过。

像这句话,他不止说过一遍。

他拍完,把光盘放回纸袋,封条重新贴上。

贴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封条是新的,他再贴,也是新的。

可他知道,明天有人来看,一眼就能看出,封条被拆过。

他关了灯,退出档案室。

走廊的感应灯,又一路亮起来。

走到楼梯口,他停下来,听了听。

走廊里很安静。

感应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灭下去。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档案室的封条,是他撕的。

可柜门铜扣上那两道划痕,不是他弄的。

有人在他之前,就开过这个柜子。

那个人开柜子的时候,戴没戴手套,他不知道。

可他知道,那两道划痕,是平行的,像夹子夹过,又换了个方向。

他下楼的时候,在心里把这个记下。

他走到楼梯口,回头看了一眼档案室的门。

门上的封条,在灯光下,白得发亮。

像有人给它留了一句话。

他没细看,下了楼。

一楼大厅,保安老钱正趴在值班台打盹。

感应门开了,老钱一激灵醒过来,揉着眼睛看他:“小陆,这么晚还加班?“

“调档案。“陆鸣说,“***那单的。明天归档,今晚最后看一眼。“

“哦。“老钱打了个哈欠,“你走那个门?后门早锁了,走正门。“

陆鸣脚步顿了一下。

“后门锁了?“他问。

“锁了。“老钱说,“九点半锁的。你没走过?“

“没走过。“

他出了门,站在台阶上,吹了一会儿夜风。

老钱说的是实话。

后门九点半锁。

他是从后门消防通道进的楼,四楼档案室,看完双录,又从后门出来的。

后门要是锁了,他出不来。

可老钱说,后门九点半就锁了。

他摸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十一点二十。

他站在台阶上,没动。

后门没锁。

可老钱说锁了。

是有人今晚撬开后门,又锁上,还是老钱记错了?

他没回头问。

他走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车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后视镜。

停车场里,一辆车都没有。

他出公司,开上滨江大道。

夜里的桥,路灯一盏接一盏,从他车顶上掠过去。

他开得慢。

过了桥中段,他把车停在应急带上,熄了火,下了车。

风从江面上来,带着铁锈和水的味道。

桥栏是新的,漆是去年刷的。

他扶着桥栏,往下看。

江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他想起他爸。

十年前,他爸的车,就是在这座桥上冲下去的。

不对。

是被人逼下去的。

他扶着桥栏,站了很久。

桥上的车,一辆接一辆,从他身后开过去。

没有人停下来。

没有人知道,桥上站着的这个人,在桥下找什么。

他忽然想起,他摸过的那截焦黑方向盘。

回放里,那辆黑车,是闭着灯,从雾里滑出来的。

像今天那双布鞋。

他回到车里,发动车,开回家。

路上,他给沈棠发了条消息:“后门今晚没锁。有人进去过。“

沈棠没回。

他没再看手机。

---

第二天,太阳很好。

陆鸣午休下楼买水,被人拦在便利店门口。

那人戴着帽子,压得很低,只看得见半张脸。

“陆查勘?“

陆鸣停下来。

“你是?“

“我姓韩。“那人说,“录单的。***那单,是我录的。“

陆鸣看着他。

“我不是来找你麻烦的。“姓韩的说,“我是来求你的。“

“求我什么?“

“求你别查了。“姓韩的说,“那单子……是我录的。可我不知道他们要杀人。“

“谁?“

“我不知道。“姓韩的说,“电话联系的,给钱,录单。录完就完了。我没见过他们。“

陆鸣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

他抬手接东西的时候,袖口滑下去一点。

手腕上,一道旧疤,从腕骨,爬到小臂。

跟回放里,点火的人,一模一样。

“你手腕这道疤,怎么来的?“陆鸣问。

姓韩的把手腕缩回去:“……老伤。小时候烫的。“

“烫的。“

“烫的。“姓韩的说,“你别打岔。我说真的,这单你别查了。“

“为什么不查?“

“因为有人盯着你。“姓韩的说,“从你接这单那天起,就有人盯着你。“

陆鸣没接话。

他想起那天电梯口,翻报纸的人。

想起钱伟说的,这栋楼里,不是只有一双眼睛。

“你知道双录里拍到了什么吗?“陆鸣问。

“灯暗,看不清。“姓韩的说,“我就录了单,没看内容。“

“双录拍得很清楚。“陆鸣说,“两个人,戴帽子,按指纹。“

姓韩的沉默了一下。

“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我想问你,按指纹的两个人,是你吗?“

“不是。“姓韩的说,“我录单,录的是程序。按指纹的是投保人。“

“投保人是李秀兰和***。“

“我不知道。“姓韩的说,“投保单上是他们名字,人是不是,我没看清。“

“双录拍得清清楚楚,你怎么没看清?“

姓韩的不说话了。

陆鸣往前迈了一步。

“你认识老周吗?“他问。

姓韩的手,在裤兜里攥了一下。

“哪个老周?“

“修车铺的,周铁山。“

姓韩的看了他一眼。

“认识。“他说,“修车的老周,谁不认识。“

“他认识你吗?“

“我哪知道。“姓韩的说,“我就是个录单的,他修他的车。“

他嘴上这么说,可他的手指,在裤兜里动了一下。

陆鸣看见了。

“你录单的时候,是不是有个人站在旁边?“陆鸣说,“他说话声音很轻,说''按重些,印子要清楚''。“

姓韩的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忽然不躲了。

“陆查勘。“他说,“你问得这么细,是要当侦探?“

“我是查勘员。“

“查勘员,不该查这个。“姓韩的说,“十年前,这条路上也有个查勘员。也是犟死的。“

陆鸣的心脏,跳了一下。

“他叫陆长河。“姓韩的说,“你爸。“

便利店的冷气,从门缝里扑出来。

阳光照在两个人中间,谁也没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