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惧体不是那些死者。恐惧体是他的恐惧——"我没能救他们"的恐惧。死者不会指责他。指责他的,是他自己。
赵明辉深吸一口气。他看着老周的脸,说:"老周,对不起。"
窗上的脸没有消失——但它变淡了。
"我没能救你。"赵明辉说,"但我会带着你的份,活下去。"
老周的脸在窗上淡去。然后是陈昊然——"陈昊然,对不起。我让你一个人走了那条路。"
陈昊然的脸淡去。张浩。陈伟。一张一张,在他面前淡去。
赵明辉站在观察窗前,把自己心里那些"没能救下来的人"一个一个地面对过去。每面对一个,他的呼吸就平稳一分。窗上的脸越来越少——不是恐惧体消失了——是他心里的恐惧在消散。
最后一张脸消失了。观察窗外重新只剩下黑色的海水。
赵明辉跪在潜水器地板上,大口喘气。他的后背全是冷汗。但他活着。他没有跑。
"还有多少人活着?"他问。
王建国的声音发紧:"都活着。但——"他看了一眼潜水器后舱,"周明不太好。"
赵明辉爬起来,挤到后舱。周明蜷缩在角落里,双手抱着头,整个人在剧烈发抖。他的眼睛盯着地板,瞳孔放大到几乎看不见虹膜。
恐惧风暴也击中了他。他看到了他的恐惧体——不是坠影——是另一个。是他最深的恐惧:坠落。不是从屋顶摔下来——是坠落深渊。他看见自己在无限下坠,没有尽头,永远没有落地。
"周明!"赵明辉蹲在他面前,"看着我!"
周明没有看他。他在坠落——在心里坠落。他的身体在发冷,呼吸在变浅——恐惧正在杀死他。
"周明!"赵明辉抓住他的肩膀,用力摇晃,"你听我说——你已经直面过坠影了!你活下来了!那个坠影是假的——这个也是假的——"
"不一样。"周明的声音像从水里传出来的,"那个是影子。这个是——我自己。我停不下来——我一直往下掉——"
赵明辉明白了。周明的恐惧体不是坠影——坠影只是第一层。他真正的恐惧是"永远坠落"。恐惧风暴剥掉了第一层恐惧体,露出了他内心深处更深的恐惧。
"你抓住我。"赵明辉说。他伸出手。"你抓住我的手——你就不会掉了。"
周明的眼睛终于动了。他看着赵明辉伸出的手——然后他伸出手,抓住了它。
他的手指冰凉,但抓得很紧。
"我抓住你了。"赵明辉说,"你现在没有在掉。你在我面前。我们在一起。"
周明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他的瞳孔一点一点恢复正常。
"谢谢你。"他说,声音沙哑。
赵明辉松开他的手,站起来。他的腿还在发软,但他站住了。
恐惧风暴没有杀死他们。八个人,一个都没死——但他们每个人都看见了内心深处最害怕的东西。王建国看见他的图纸全部化为灰烬。法里克看见自己孤独地死在海里没有人知道。礼萨看见自己的存在被人遗忘。哈里德——没有人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他全程一言不发,脸色没有任何变化。
赵明辉注意到了哈里德的异常。恐惧风暴应该击中所有人——包括造物主的代理人。但哈里德像一尊雕像,没有任何反应。
他没有恐惧。
一个没有恐惧的人——在恐惧风暴中不会受影响。但赵明辉知道,哈里德不是"没有恐惧"——他是"没有会被恐惧风暴利用的东西"。他的内心是空的。像一面没有图像的屏幕。
赵明辉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没有说出口。
"继续下潜。"他说。
深渊行者号继续下降。17000米。18000米。19000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