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鹅听见“冬”,从毛里啄出半块干饼,一歪脖子,搁到阿拾脚边。
知雨睁大眼:“它竟肯分吃的,太阳,这是打西边出来了。”
阿拾看着干饼,认真道:“我记你一火,将来你若弱了,我也分你。”肥鹅听不懂,得意地嘎了一声。
一碗热粥见底,少年眼里那根绷紧的弦才松开,他哑声道:“我叫阿拾,来自干海最深处。”
“我们那儿叫灯火墟,住的人叫拾荒者,捡世界残骸里的残源过活。”阿拾低声说。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火,把拾荒者万古分火的规矩,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
谁的火快灭了,全墟一人分他一点,孩子先分,老人后分,所以万古没灭族。
“可也万古都弱小。”阿拾抬起眼,“火快分不动了,再捡不到残源,全墟熬不过这个长冬。”
他们没登过匠造司的方舟,也没跟着谁出走,先祖只信一件事,火分着烧,才烧得久。
李安问:“你们捡残源,靠手挖。”阿拾摊开掌心,旧疤纵横:“靠手,也靠命,矿塌了,就换人。”
苏婉清看了那掌心一眼,取出一瓶药膏,搁在他膝头:“睡前涂,别省。”
陈天骄忍不住问:“你们一共多少人,怎么不早出来找口饭吃。”
阿拾摇头:“算不清,约莫上千簇火,墟里长辈说,出海就是死,外头的世界都红着眼。”
知雨小声接:“现在不红了,海都开始往回流了。”
“我知道。”阿拾低头,“就是感觉到有光往回走,我才敢封进茧里。”
他是抱着最后一搏,把自己封进光茧,顺着新枝漏下的光,一路漂上来的。
归宁问他:“你可听得见残源碎纹。”阿拾怔住,答:“墟里只有快死的人,才听得见海说话。”
知雨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她塞给阿拾一块干粮,被他小心收进怀里。
就在这时,一道苍老身影落在树顶,阿甲垂首行礼,来人正是大匠阿衡。
大匠本是平静的,听到“灯火墟”三个字,神色第一次凝住,久久没有出声。
他望着干海方向,像翻一本万古前就判了死讯的旧档,半晌才喃喃:“竟还有人。”
阿拾忽然问:“你既是封海的人,可知墟里万古,熬走了多少火。”
大匠答不上来,终是低声:“老夫不知,账上,没记你们。”阿拾点头:“所以我来了,让你记上。”
李安没有催,他知道这位守夜人万古里亲手判过太多死讯,每一个字都压人。
陈天骄忍不住小声道:“封海,赌海心,这旧事听着,比打十场仗还累。”
苏婉清轻声道:“累也得去。”白恪收剑:“算我一个。”知雨举着肥鹅:“都去都去。”
李安望着那根斜指深海的新枝,刚盘算好的摆烂日子,看来又泡汤了。
大匠转向阿拾,问:“一路上来,可见过别的火。”阿拾答:“没有,深海里,只有我们将熄的火。”
阿拾却在看清那张脸的一刻猛地站起,怀里火苗“噌”地窜起一寸高。
他死死盯着大匠,声音发抖,字却咬得极清:“封海的人,是不是长你这样。”
树顶众人齐齐变色,大匠没有避开目光,只低声道:“孩子,你认得人。”
“墟里长辈口口相传。”阿拾抱着火,一字一顿,“分火的人若还活着,就去海心替他们看一眼。”
他咽下一口唾沫,把那句传了万古的原话送出口:“他们赌海心,还会再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