肥鹅梗着脖子:“我这叫写意,你们懂什么,我在家垒窝从来都是头一名。”
归宁没闲着,他把碎纹废料一片片挑出,按纹路摆好,说这些料还愿意出最后一点力气。
废料摆好后,裂缝里的微光似乎稳了一丝,像有人在暗处,轻轻应了个好。
归宁把最后一片废料摆正,红着眼说:“它们托我转告,谢谢有人,肯请我们。”
李安没空管他们闹,他以修订之力为笔,在空白上写下新场第一条规矩。
他写下的是,“生于此者,属于自己”,七个字落进白灰,像七粒种子入土。
写完这一笔,他没有像在七号场那样觉得力量充沛,七窍里反倒又隐隐渗出一点血。
荒原上只能局部批注,一笔撑几息,他早习惯了,抬手抹掉血,伏下身去听脚下。
心样埋进去后,心跳起初弱得像随时会断,众人手上活再重,也都竖着耳朵听那一下。
肥鹅也不闹了,隔一阵就凑过去问一句,还跳么,还跳,这新场就还没事。
听着听着,他忽然怔住了,干海不是空的,那些枯死世界的源,并没有真的消失。
它们只是不流了,沉在海床最底下,像一潭死水,万古没人碰,也没人知道它们还在。
李安想起当年修的余数之道,被丢掉的东西从来不等于死物,只是没人为它们留一条回路。
他又想,在七号场他是改别人的规矩,在这里,是从无到有立一条自己的。
他叫来归宁:“你趴下听,听它们是不是还醒着。”
归宁立刻趴下,耳朵贴着白灰听了很久,眼睛一点点亮起来。
归宁抬起头说:“它们听得见,真的听得见,只是万古以来,没人请它们动。”
归宁又拉住李安:“我先跟它们打个招呼,它们怕生,怕了万古了。”
他趴下轻声说了很久,像哄一屋子受了惊的孩子,然后回头点头:“可以了。”
李安笑了,手掌重新按在心样上方,修订之力不再向外要源,而是向下去敲门。
他在规矩底下又添一行,不是命令,是一句邀请,“请死水重新流动”。
一息,两息,三息,白灰深处那点微光忽然跳了一下,像有人在门里应了一声。
心样破土,一点嫩绿顶开白灰抽出来,在众人眼前长成一株指头大的小树苗。
树苗只有两片叶,叶子是透明的,能看见叶脉里有微光在走,像水,又像血。
苗出来后,叶脉里的光走得极慢,苏婉清看了许久,轻声说它在学着怎么喝水。
苏婉清的露水悬在半空,陈天骄张大了嘴,白恪握剑的手第一次自己松开。
陈天骄一屁股坐下,神臂还在冒热气,他看着苗,红了眼眶:“累死也值,妈的。”
李安盘腿坐在苗旁,浑身是血和灰,笑得像个刚干完重活的长工:“活了,值了。”
李安盯着苗,轻声说:“从零到一的事,总得有人先干,现在,一干成了。”
就在第一片透明叶子展开的瞬间,远处白骨林深处,传来一阵极轻的摩擦声。
一座屋舍大小的黑黢黢世界残壳,正顺着干涸的海床,慢慢朝新场漂过来。
那残壳上挂着半幅烂光了的帆,帆骨歪斜,像一口漂了万古的棺材,自己找到了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