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逐渐死去的古城

三年前,陈父在一次修缮城楼的施工中从脚手架上摔了下来,送到县医院的时候人已经不行了。

母亲哭的肝肠寸断,整个人一下就垮了,半年后也撒手人寰。

临终前,母亲拉着陈衍的手,声音细若游丝,“小衍,古城撑不住就……卖了吧,你自小身子骨就弱,小心别感冒……”

陈衍那年二十二岁,大学刚毕业,学的室内设计,在省城一家装修公司上班。

老板经常夸他有灵气,有想法,正准备给他转正。

可母亲的遗言却像一记闷锤,他默默收拾好在省城刚打下了些许家当,辞了职回到宁安县,毅然接手了这座破败的古城。

三年了。

这三年里,他把大学四年的奖学金、实习攒下的工资、以及父母留下的些许积蓄,全都填进了景区的维护跟员工工资里。

可即便如此。

古城原有的二十几个员工也在这三年里陆陆续续走了大半。

如今的古城只剩下负责看门的张大爷、负责打扫卫生的刘婶、负责售票兼跑腿的小孙、以及两个跟了陈衍爷爷几十年的老工匠,负责古城的日常维护工作。

六个人,守着一座五百亩的空城。

每个月的开支不算不知道,一算吓一跳——

水电费、日常维护费、五个人的工资、各种杂费税费,加起来每个月至少要两万多块钱才能勉强维持。

而景区每个月的收入呢?

上个月是三百五十块。

没错,三百五十块,还是因为有一大家子走错了路,误打误撞把商务车开到了城门口,抱着来都来了的心态走马观花进来逛了一圈。

门票每人五十,一大家子七口人,正正好是三百五十块。

可惜,这点收入连覆盖水电费都不够。

陈衍不是没想过办法,他在音符注册了一个宁安古城的官方账号,然后拍古城的晨雾、晚霞、雪景。

拍好后配上轻音乐,然后再写上‘一座被遗忘的古城,等一个不期而遇的你’之类的文案。

别说,播放量竟然还不错,最高的一条有两万多,点赞都有五六百个。

评论里都在说好美啊、好想去,但真来的,基本没有。

他也找过旅游公司想谈合作,可人家一听到‘宁安县’三个字,直接就挂了电话。

他甚至想过把古城抵押给银行贷款搞开发,可评估的人来了,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财务报表,摇摇头就走了。

五百亩的古城景区,估值倒是有一个多亿,可问题是,没有任何一家银行愿意给一个几乎零收入的景区放贷。

陈衍有时候觉得自己就像一座孤城,四面楚歌,弹尽粮绝。

他今年二十五岁,同龄人已经在省城买了房、结了婚、开上了小车,而他还在这座破城里披着雨衣掏排水沟。

排水沟在东门内侧,是古城排水系统的一部分。

当初古城建设时陈老爷子跟几个老伙计熬了几个通宵做设计方案,坚持要用古式排渠,说这样才更有古城的味道。

事实也证明古人的智慧的确不容小觑,这套排水系统自古城竣工以来一直都在发挥作用,十多年里几乎从未出过问题。

但再好的排水系统也架不住没人维护。

陈衍赶到的时候,张大爷已经在那儿等了,老人家穿着雨衣举着伞,正一脸焦急地朝他这边张望。

张大爷全名张守正,今年六十七岁,在古城看了二十年的大门,头发白了腰也弯了,但精神头比陈衍还好。

他一看见陈衍就扯着嗓子喊:“你看看你看看,这树叶子和垃圾把进水口堵死了,水排不出去,都漫到街上去了!这要是泡坏了路面,以后整条街都得翻修!”

闻言,陈衍立刻蹲下去,把手伸进浑浊的积水里摸索进水口的位置。

天上雨点如豆,雨水顺着他雨衣的领口灌进去,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可他却顾不上这些,咬着牙继续摸,终于摸到了进水口的栅栏。

用力将堵在栅栏上的淤泥烂树叶全部扒出来,看着水面上终于出现了一个小漩涡,浑浊的积水开始缓慢下排,他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继续往旁边摸,他如法炮制,很快又摸到了第二个进水口,同样被堵得死死的。

在雨里蹲了半个多小时,直到将整条街五个进水口全部掏通,他这才站起身子,重重呼了口气。

此时的他十根手指已经泡的发白,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待张大爷递来一条毛巾,陈衍接过来胡乱擦了擦脸,结果因为手上带泥直接把整张脸都抹花了,看上去莫名有些滑稽。

“小衍……”

张大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我这个月的工资……你就别发了。”

正擦脸的陈衍闻言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接着擦,语气平静,“说什么呢您,工资该发就得发。”

“发什么发!”

张大爷表情一肃,把雨伞往陈衍那边偏了偏,“景区现在啥情况我又不是不知道,上个月就那三百来块钱门票,你拿啥发工资?你爸妈留给你的那点钱,我看也差不多见底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