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连城心里那点打鼓的感觉,又上来了。
他看了一眼易学习。
易学习已经重新低下头,翻他那个旧笔记本了,脸上一副"我刚才啥也没说"的表情。
孙连城心里苦笑。
跟这种人搭班子,日子能舒坦得了?
他在京海那三年,虽然也跟赵立冬有摩擦,但赵立冬是什么人?是有私欲的人。
有私欲的人就好办,你知道他想要什么,你就知道他怕什么,你就能跟他过招。
可易学习这种人不一样。他无欲则刚。
他不贪钱,不图权,就认一个死理——原则。你跟这种人斗,你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更要命的是,这种人,你还不能得罪他。
为什么?因为他是纪委书记。
纪委书记的天职就是监督你。
你要是跟他闹翻了,他天天盯着你,你日子还过不过了?
而且,人家易学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理上。
你没法反驳。
他说"为民办事的本分",你能说不对?他说"不做昙花一现的干部",你能说不对?
他说"位子换了初心不能换",你能说不对?全对。
挑不出一点毛病。
但越是挑不出毛病的话,越难对付。
因为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道德高地上。你
要是反对他,你就成了"忘了初心"的人;你要是顺着他,他就把他的原则立在了你头上。
孙连城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得,以后这京州的日子,怕是真的不像在京海那么自在了。
不过,他也不是真的怕。
他孙连城是什么人?他连沙瑞金都敢当面开炮,他还怕一个易学习?
怕倒是不怕,就是以后办事,得多留点神——不能像在京海那样,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了。
有这么个纪委书记在旁边盯着,他自己的屁股首先得擦干净。
想归想,面上他一点没露出来。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目光再次扫过全场。
"学习同志刚才讲的,我都赞成。"
他说,"位子是一时的,初心是一辈子的。
这话,说得好,我也借这个机会,跟大家交个底。"
他语气变得认真起来。
"在座的所有人,应该都知道我孙连城的过去。"
他说,"三年多前,我也是京州市的一名干部。
准确说,我是京州下面一个区的区长。
那时候,我跟咱们京州的前任班子,在一些问题上有分歧、有矛盾,闹得不小。
后来出于种种原因,我离开了京州,去了临江省的京海市主政。"
他说"出于种种原因"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别人的事。
但在座的常委们,谁不知道当年那档子事?
孙连城跟李达康拍桌子、递申请——这事儿在汉东官场传了好几年,就是个公开的秘密。
现在当事人自己坐在主位上,用"种种原因"四个字一笔带过,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
会议室里静悄悄的。
孙连城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我去了京海之后,说实话,一开始心里是憋着气的。
可后来干着干着,这股气就慢慢消了。
为什么?因为京海的老百姓需要我,京海的工作需要我。
一个干部,只要手里有活干、心里有百姓,在哪儿不是干?
犯得着为那点个人恩怨,天天揪着不放吗?"
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
"这三年多,得益于领导和京海同志的支持,我也做出了一点微末的成绩。
京海的GDP增速连续三年全省第一,绕城高速通了,开发区建起来了,黑恶势力打掉了,老百姓的日子好起来了。
这些成绩,不是我孙连城一个人的功劳,是京海全体干部群众一起干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