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威风凛凛的武将,还是袅袅娜娜的旦角,抑或是面目狰狞的鬼怪,所有的眼窝都是空的。那不是画师忘了画,而是故意留白。那些眼窝是两个深陷的黑洞,在皮影的平面上,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空洞感。仿佛这些影人不是没有眼睛,而是它们的眼睛被挖掉了,或者……它们根本不需要眼睛来看这个世界。
聋四爷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但他没有抬头,甚至连身体都没有动一下。他只是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那双枯瘦如鸡爪的手悬在半空,保持着捏着一只影人的姿势。他的呼吸极其微弱,几乎感觉不到胸膛的起伏。只有那花白的头发,在从屋顶漏下的微风中轻轻颤动。
袁茂峰张了张嘴,想打招呼。但他随即想起,对方是个聋子。而且,在这死寂的环境里,他发现自己竟然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冻住了,连吞咽口水的动作都变得艰难。他只能静静地站着,看着聋四爷。
良久,聋四爷终于缓缓抬起头。
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在了光线下。袁茂峰倒吸一口凉气,强行压下喉咙里那声惊呼。
那张脸已经不能用“苍老”来形容了。它更像是一块风化了千百年的岩石,布满了沟壑纵横的裂纹。眉毛几乎掉光了,露出青灰色的眉骨。眼睛深深地陷在眼窝里,眼白浑浊泛黄,布满了血丝,而那对瞳仁,却小得可怜,缩成两个针尖大的黑点,毫无神采,像两颗死去的煤核。最可怕的是他的嘴巴,嘴角向下耷拉着,露出几颗残缺不全的黄牙,牙缝里塞着黑色的污垢。但那张嘴始终是闭着的,唇线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仿佛那里被缝合了一般。
聋四爷的目光落在袁茂峰脸上。那目光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看了袁茂峰很久,久到袁茂峰感觉自己的血液都要被那目光冻结了。然后,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似乎动了一下,不是微笑,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肌肉的轻微抽搐,像是面具出现了一道裂痕。
他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皮影。
袁茂峰这才注意到,聋四爷手里拿着的是一只影人的手。那是一只旦角的手,纤细、修长,用极细的刀工刻画出五根手指,姿态优美,仿佛正在拈花。但聋四爷并没有在修复它,而是在用一根细长的钢针,一遍又一遍地穿刺那只手的掌心。
“嗤……嗤……”
钢针穿透驴皮,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每穿刺一次,聋四爷的手腕就抖动一下,动作精准而稳定,仿佛在进行一场外科手术。那块驴皮上已经被扎出了密密麻麻的小孔,呈现出一种蜂窝状的纹理。但这些小孔并没有流血——皮影怎么会流血呢?可是,袁茂峰却清晰地看到,在针尖拔出的瞬间,那些小孔的边缘,会渗出一种极其细微的、油润的光泽。那不是血,更像是……汗液。
影人在出汗。
这个念头让袁茂峰浑身汗毛倒竖。在这阴冷潮湿的破庙里,连他都觉得寒气逼人,这些早已死去的皮影,怎么会出汗?
聋四爷似乎感觉到了他的注视,停下了穿刺的动作。他放下钢针,从身旁的破箱子里摸索出一件东西。那是一盏小油灯,灯座是泥捏的,灯碗是铁皮做的,里面盛着半碗浑浊的灯油,灯芯是一截搓紧的棉线。他用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点燃了灯芯。
“噗。”
一团黄豆大小的火苗跳动起来,散发出昏黄、摇曳的光芒。这光芒极其微弱,却瞬间改变了庙里的氛围。那些飞舞的尘埃在火光中变得更加活跃,而那些散乱的皮影,在火光的映照下,影子被拉得长长的,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扭曲、变形,仿佛活了过来。
聋四爷将那只被扎得千疮百孔的影人手掌放在油灯旁烘烤。火苗的热度让皮影微微卷曲,那股油润的光泽更加明显了,像是一层薄薄的油脂正在皮子表面渗出、凝结。空气中弥漫开一股淡淡的、类似烤焦皮革的气味。
接着,聋四爷做了一件让袁茂峰完全意想不到的事。
他从破箱子里又拿出几个影人,将它们组装起来。一个没有头的武将身段,一个面目模糊的旦角头茬,还有一个张牙舞爪的鬼怪。他没有搭设正规的影幕,而是直接将皮影贴在了庙里那面相对平整的墙壁上。墙壁斑驳,满是烟熏火燎的痕迹,还有不知什么年代留下的涂鸦。
他一手举着油灯,另一只手用签子操控着那些皮影。
戏开始了。
这是一场无声的戏。没有锣鼓,没有唱腔,甚至没有一丝背景音乐。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哔剥”声,以及皮影在墙壁上摩擦发出的细微“沙沙”声。但这无声,反而比任何声音都更加恐怖。
墙壁上,影子的戏正在上演。那是一个袁茂峰从未见过的剧目。没有具体的故事,只有一系列破碎的、充满隐喻的画面。
首先是那个旦角。她在墙壁上缓缓移动,姿态极其优美,但那优美的动作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僵硬和诡异。她的头茬和身段似乎没有完全对上,在移动时,头部会有微小的错位,仿佛随时会掉下来。她没有眼睛,但那两个空洞的眼窝却始终“盯”着袁茂峰的方向,无论她怎么移动,那股被注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接着,那个无头的武将冲了上来。他挥舞着兵器,动作大开大合,充满了暴力的美感。但他没有头,那脖颈断口处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野兽啃噬过。他在旦角面前挥舞了一阵,然后猛地将那颗旦角的头茬撞飞。
头茬在墙壁上弹了一下,滚落到角落里,那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正对着袁茂峰。
最后,那个鬼怪影人出现了。它张牙舞爪,身躯庞大,几乎占据了整面墙壁。它扑向无头武将,将其吞噬。然后,它转向了角落里的旦角头颅,张开没有下颌的大嘴,一口将其吞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