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故村

他不再犹豫,快步走到正房门前,掀开了棉帘子。帘子后面是另一层塑料布,掀开塑料布,才摸到冰冷的木门。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回应。他又敲了几下,加重了力道。

“娘?爹?”他低声唤道,声音在空旷的院子里显得单薄而陌生。

过了好一会儿,门内才传来一阵拖沓的脚步声。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股浓重的、混合着草药味和陈旧体味的暖空气扑面而来。开门的是他的母亲。三年未见,母亲似乎又苍老了许多,头发几乎全白了,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而呆滞。她看到袁茂峰,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像是认出了什么,嘴角抽动了一下,却没能挤出一丝笑容。

“回来了……”母亲的声音沙哑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她侧过身,让出一条缝。

袁茂峰闪身进屋,反手将门关上,又将棉帘和塑料布一一拉好。屋里很暗,只有灶膛里透出一点红光,映照着屋内简陋的陈设。土炕占了半间屋子,炕上堆着破旧的被褥。父亲坐在炕沿上,手里夹着一支自卷的旱烟,烟雾缭绕,熏得人睁不开眼。看到袁茂峰,父亲只是抬了抬眼皮,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又低下头,盯着烟头那点微弱的火星,一言不发。

屋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袁茂峰放下帆布包,站在屋子中央,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他注意到,屋里的窗户也都用报纸糊得严严实实,只在最高处留了两个小小的气孔,用废纸捻子塞着。整个屋子就像一个密不透风的匣子,将一家三口封存在这昏暗、温暖、却又令人窒息的空间里。

“村里……怎么都挂着帘子?”袁茂峰试探着问道,声音有些干涩。

母亲正在灶台边忙活,往锅里下着野菜疙瘩。听到这话,她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低声说:“冷。挡风。”

“大白天也……”

“冷。”母亲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绝。她转过身,从锅里舀了一碗热气腾腾的野菜汤,递给袁茂峰,浑浊的眼睛飞快地扫了一眼窗户的方向,压低了声音,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补充道:“……别问。吃了,早点歇着。”

那眼神里充满了警告,还有一丝……恐惧。不是对他的恐惧,而是对窗外某种东西的恐惧。

袁茂峰接过碗,野菜汤散发着一股青涩的苦味。他低头喝了一口,苦涩的滋味顺着食道滑下,一直苦到心里。他不再说话,默默地看着父母。父亲依旧沉默地抽着烟,烟雾模糊了他沟壑纵横的脸。母亲则坐在炕边,手里捻着麻线,动作机械而迟缓。两人之间没有任何交流,仿佛生活在各自的孤岛之上,被一种无形的、沉重的寂静所笼罩。

这种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压迫感。袁茂峰感觉自己像一个闯入者,打破了某种脆弱的平衡。他怀里的帆布包似乎感应到了这屋里的气氛,开始微微发烫,那本夹着剪纸的书,像一颗不安分的心脏,在包里轻轻搏动。

他借口旅途劳累,早早地躺到了炕梢。土炕很热,烫得他脊背生疼,但这种热度却无法驱散心底的寒意。他侧着身,面朝墙壁,耳朵却警惕地捕捉着屋里的每一个细微声响。父母的呼吸声沉重而缓慢,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还有那种无处不在的、细微的“沙沙”声。

那声音很轻,像是纸张在缓慢地摩擦,又像是某种小虫子在啃食木头。声音来自窗户的方向。袁茂峰屏住呼吸,那声音更加清晰了。不是一只虫子,而是无数只。它们集中在窗户玻璃的那张剪纸周围,仿佛那张纸对它们有着致命的吸引力。

他忍不住悄悄转过头,用眼角的余光瞥向窗户。昏暗的光线下,那张“黑眼娃”的剪纸在轻微的震动。不是被风吹动的那种摇晃,而是一种高频的、细微的震颤,仿佛纸下的玻璃正在发出共鸣。而那两个漆黑的眼洞,在阴影中似乎变得更加深邃,隐隐透出一种不祥的、湿润的光泽。

他猛地闭上眼睛,将脸埋进带着霉味和汗味的枕头里。但那“沙沙”声却钻进了枕头,钻进了耳朵,直接敲打在他的鼓膜上。这声音和他昨晚在宿舍里听到的钢笔书写声,以及火车隧道里听到的“唱影”声,有着某种内在的、令人胆寒的连贯性。它们都是同一种语言,同一种韵律,来自同一个黑暗的源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世纪,屋里的呼吸声变得均匀而绵长。父母睡着了。但那“沙沙”声却没有停歇。

袁茂峰悄悄坐起身,借着灶膛里微弱的余烬,他看见父母的睡姿极其僵硬。两人都面朝墙壁,背对着房间中央,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两只受惊的虾米。这姿势与其说是睡觉,不如说是一种防御,一种将自己尽可能缩小、以减少被攻击面积的本能反应。更诡异的是,两人的脖颈处,都围着厚厚的围巾,将喉结和大部分后颈都严密地包裹起来,仿佛那里是需要重点保护的薄弱环节。

他轻轻下炕,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蹑手蹑脚地走到窗边。他蹲下身,凑近那道窗帘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