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泪流了整整七日。
当第八日的晨光终于刺破云层,雨势收歇时,袁茂峰的十根手指已经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模样。它们不再是纤细灵活的少年之手,而像十根从焦炭里扒出来的枯枝,乌黑,蜷曲,表皮布满龟裂的纹路,摸上去冰凉坚硬,仿佛一折就会碎成粉末。指甲盖全部脱落,露出底下粉红色的嫩肉——那嫩肉也并非健康之色,而是泛着一种病态的青灰,边缘渗着极少量的、粘稠如胶的黑血。
他连笔都握不住了。
每次试图用手指扣住笔杆,那枯枝般的指尖就会因为没有知觉而滑脱,或者因为僵硬而无法弯曲。即便勉强握住,笔杆也会因为手指的畸形而歪斜,写出的笔画像中风病人的颤抖,毫无筋骨可言。更可怕的是,每当笔尖触纸,那墨泪就会不受控制地从笔画里涌出,仿佛纸张已经变成了一块吸饱了脓血的烂肉,稍一挤压,就会流出腥臭的汁液。
爷爷袁仁五看着这一切,脸上的平静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那不是心疼,也不是怜悯,而是一种类似账房先生看着一笔亏空账目时的凝重。他不再让袁茂峰练字,而是命他每日用那双残手,浸泡在一盆混了井水和药草的黑色液体里。那液体腥涩刺鼻,泡在其中,手指的麻痹感会稍稍缓解,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类似腐烂的痒意,让他恨不得把那十根手指都剁下来。
这日黄昏,夕阳的余晖穿过窗纸,将书房的物件拉得长长的,投在斑驳的墙壁上。袁茂峰坐在书案前,没有写字,只是怔怔地看着自己映在墙上的影子。
那影子很怪。
因为天气转晴,光线是斜来的,按理说,物体的影子应该投向另一侧。但袁茂峰发现,自己的影子,尤其是那双残手的影子,似乎……不太听话。它们没有严格按照身体的轮廓投射,而是有些扭曲,有些拉长。那十根枯指的影子,在墙壁上像十条黑色的蜈蚣,微微弓起身体,仿佛随时会爬下来。
他试着动了动右手的小指。那手指早已僵硬,只能极其缓慢地、艰难地弯曲一个微小的角度。墙上的影子,也随之动了一下。但就在那影子移动的瞬间,袁茂峰的瞳孔猛地收缩。
他看见,影子的指尖,在墙面上划过了一道痕迹。
不是光影造成的错觉,而是一道实实在在的、黑色的痕迹。
那痕迹极细,极淡,像用最尖细的狼毫笔,蘸着极淡的墨,在墙皮上轻轻一划。痕迹出现的一刹那,墙皮上那层陈年的白粉,似乎微微向下凹陷了一线,露出底下更深一层的灰色基底。
袁茂峰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道痕迹。那痕迹的形状,他很熟悉——那是一个“撇”。
一个笔画。
影子……写了个字?
一股寒意瞬间从尾椎骨窜上天灵盖。他猛地转过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指依旧僵硬地蜷曲着,并没有触碰墙壁。他又看向墙壁上的影子,那道“撇”的痕迹静静地躺在那里,边缘已经开始模糊,但轮廓依旧清晰可辨。
这不可能。
影子是光的投影,是虚无的,怎么可能触碰到实体的墙壁,怎么可能留下痕迹?
他颤抖着,再次尝试。这一次,他集中精神,想象着自己的左手无名指,在墙壁上写一个“捺”。他艰难地驱动着那根几乎失去所有功能的手指,在虚空中,模仿着写捺的动作。
墙上的影子,再次动了。
那根枯指的长长影子,在墙壁上流畅地划过一道弧线。那弧线比刚才的“撇”更加明显,墙皮随之凹陷,扬起一丝极其细微的、白色的粉尘。那道弧线苍劲有力,带着一种天然的、不属于袁茂峰的韵律——那是一种极其老辣、极其圆熟的笔法,是他从未在字帖上见过,也从未在爷爷指导下练习过的笔法。
“捺”……写完了。
和刚才的“撇”连在一起,正好构成一个“人”字的右半边。
袁茂峰浑身冰凉,像赤身掉进了冰窖。他看着墙壁上的那个残缺的“人”字,看着那两道由影子书写出来的、深深嵌入墙皮的痕迹,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攫住了他。这影子,不是在模仿他的动作,而是在……代替他书写。而且,它写的字,远比他写的要好,要“活”,要“真”。
接下来的几天,这种诡异的现象越发频繁,也越发不受控制。
起初,只有当他刻意集中精神,并配合手指的微动时,影子才会书写。但很快,影子开始自行其是。有时候,他在发呆,影子会在墙上写下一串他不认识的符号;有时候,他在吃饭,影子会在桌面上划出几道深浅不一的刻痕;甚至有时候,他在睡梦中,醒来也会发现床板的边缘,被影子划出了几道凌乱的、类似狂草的线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