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傩影

就在那面具几乎贴到他脸上的一瞬间,那“开山莽将”突然张开了嘴。那嘴里没有舌头,也没有牙齿,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和一股扑面而来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墨臭。一只由墨汁凝聚而成的、瘦骨嶙峋的手,从那黑暗的口腔里伸了出来,指尖乌黑,指甲尖利,直直地抓向袁茂峰脸上的空白面具。

“不——!”

袁茂峰在梦中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尖叫。那尖叫声仿佛撕裂了他自己的耳膜,也撕裂了这个恐怖的梦境。

他惊坐而起,浑身冷汗淋漓,心脏狂跳得像是要炸开。窗外,天色依旧墨黑,但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他大口喘息着,试图平复呼吸,目光下意识地扫向书案。

书案上空无一物。昨夜写废的纸张,他已经按照规矩,在天亮前拿到后院焚化了。但此刻,在昏暗的晨光中,他却看见书案上静静地躺着一样东西。

那是一副面具。

正是梦里那副空白的面具。

它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就摆在砚台的旁边,惨白的瓷面在微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像一张没有表情的脸,正静静地凝视着他。面具的边缘,似乎还沾着一点潮湿的泥土,散发着一股雨后山林和腐朽木头混合的气味。

袁茂峰的血液瞬间冻结了。他猛地缩回床上,用被子裹紧自己,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这面具是从哪里来的?是梦的残留,还是现实入侵了梦境?他明明记得,自己睡前书案上是干净的。难道……是爷爷放的?或者是那口井,通过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将这东西“送”了过来?

他不敢再看那面具,也不敢下床。他就那么蜷缩在被子里,直到天色大亮,直到听见爷爷在院中走动的声音。

当袁仁五推开房门时,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幕:袁茂峰脸色惨白地缩在床角,眼神惊恐地盯着书案,而书案上,赫然摆着一副傩戏面具。

爷爷没有惊讶,甚至连眉毛都没有动一下。他走到书案前,伸出宽大的手掌,稳稳地拿起了那副面具。他的动作很自然,仿佛那东西本来就应该在那里。他将面具翻转过来,看着内侧,那里似乎有一些暗红色的、干涸的痕迹,像是血,又像是某种树脂。

“傩面戴久了,脸就回不去了。”爷爷的声音低沉,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袁茂峰说话。他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面具内侧的那些痕迹,动作竟然带着一丝罕见的……温柔?

袁茂峰颤抖着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爷爷……这……这东西哪来的?”

爷爷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了面具的轮廓。“从地里刨出来的。”他说,“袁家坳的土里,埋着很多东西。有字,有笔,也有这些。”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回面具上,“它们是‘气’的容器,也是‘气’的出口。戴上它,就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看……看见什么?”袁茂峰的声音在发抖。

“看见你自己。”爷爷回答得莫名其妙。他将面具重新放回书案上,摆正,让那空白的面孔正对着袁茂峰,“还有,看见你该成为的样子。”

说完,爷爷便转身离开了,留下袁茂峰一人在房间里,与那副面具面面相觑。

那一天,袁茂峰过得浑浑噩噩。他试图写字,但笔尖一触纸,就会想起梦里那支骨笔,想起那墨手从面具嘴里伸出来的恐怖景象。他几次想去碰触那副面具,想知道爷爷说的“看见自己”是什么意思,但手指伸到半空,又会像触电般缩回。那面具仿佛有种魔力,吸引着他,又排斥着他。

到了夜里,恐惧再次袭来。他没有点灯,只是蜷缩在床上,用被子蒙住头。但那面具仿佛有生命,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就在这房间的某个角落,用它那空白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更可怕的是,掌心的那个“人”字,在黑暗中开始发烫,那热度顺着脉络,一直烧到他的脸颊。他感觉自己的脸部肌肉在微微抽搐,仿佛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皮肤下钻出来,覆盖他的脸庞。

他再也忍不住,猛地掀开被子,跳下床,点燃了油灯。

昏黄的灯光下,书案上的面具依旧静静地躺在那里。但这一次,袁茂峰在面具光滑的瓷面上,看到了自己的倒影。那倒影很模糊,但在摇曳的灯火中,那张脸的轮廓,似乎正在发生微妙的变化。原本属于他的、少年的柔和线条,正在一点点变得僵硬、平直,嘴角也开始向下撇,透出一种不属于他的冷漠和倨傲。

他凑近了些,几乎把脸贴到了面具上。在面具光滑的表面上,他看见自己的瞳孔深处,似乎有两点幽绿色的火苗,一闪而过。那火苗,和梦里傩戏面具眼窝中的鬼火,一模一样。

“看见你自己……”

爷爷的话在耳边回响。

一种无法抗拒的冲动,驱使着他,伸出了颤抖的右手。指尖触碰到面具冰凉的瓷面,那寒意顺着指尖,瞬间传遍全身。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为了赴一场早已注定的刑,缓缓地将面具举了起来,对准了自己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