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愈后的袁茂峰,像是被抽掉了半副魂魄。
他依旧每日按时去书房,依旧在爷爷沉默的注视下研墨、铺纸、提笔。但所有人都看得出来,他变了。原本就不算健壮的身形愈发单薄,棉袍穿在身上,空荡荡地晃荡。最明显的是他的眼睛——那双曾经清澈透亮的眸子,如今蒙着一层洗不掉的灰翳,眼神总是涣散的,仿佛焦点落在了很远的地方,落在了后院那口深不见底的墨井里。
掌心的五道墨痕,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也成了他与这世界之间一道无形的屏障。那印记不再仅仅是皮肤上的黑色纹路,它们似乎有了厚度,摸上去像是嵌在肉里的五条细铁丝,冰凉,坚硬,且微微带着弹性。每当他握笔,那五道印记就会与笔杆产生一种奇异的共振,仿佛笔不是握在手里,而是被那五道印记“吸”住的。这种感觉很不好,像是自己的手掌已经不再属于自己,而是变成了笔的一部分,一个用来连接笔杆与手臂的、生有硬茧的接口。
爷爷对他的变化视若无睹。袁仁五依旧是那副万年不变的模样,清癯,肃穆,像一尊供奉在祠堂里的神像。他不再像最初那样手把手地教导,甚至很少开口说话。大多数时候,他就坐在角落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或者翻阅那些线装古籍。只有在袁茂峰笔力出现重大偏差,或者墨迹晕染失控时,他才会睁开眼,投来一瞥。那一瞥往往很短,却重若千钧,能让袁茂峰瞬间冷汗涔涔,笔下的字也为之一颤。
这种沉默的威压,比任何责骂都更令人窒息。袁茂峰觉得,爷爷不再是爷爷,而是一座山,一座由墨锭堆积而成、散发着阴冷气息的山。他站在山脚下,渺小,卑微,随时会被山体的阴影吞噬。
夜渐深,书房里只点了一盏油灯。灯火如豆,光线勉强照亮书案周围,再往外便是浓稠的黑暗。袁茂峰正在临摹一篇祭文。文字晦涩,笔画繁复,每一个字都像一座迷宫,稍有不慎就会迷失在笔画的转折之间。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竭力控制,但越是控制,手腕就越是僵硬,写出的字也越发呆板,毫无生气,像一排排僵硬的尸体。
写到一半,他需要蘸墨。笔毫从砚台提起时,带起一丝细微的“嘶啦”声,像是撕裂丝绸。他低头看去,只见砚台里的墨汁表面,倒映着跳动的灯火,也倒映着他那张苍白得毫无血色的脸。那张脸在墨液的波纹中扭曲、变形,嘴角似乎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诡异的微笑。袁茂峰猛地眨了眨眼,倒影恢复了正常,但那一瞬间的错觉,却让他心头一寒。
他重新落笔,继续书写。然而,就在他写完一个“祀”字的最后一笔,准备换口气时,眼角的余光不经意地扫过了刚写好的那个字。
只一眼,他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
那个“祀”字,右边的“巳”部,那一竖,似乎……弯了一点。
不是笔误造成的弯曲,而是一种类似生物关节弯曲的弧度。就好像那个僵硬的字形,突然活了过来,正在悄悄地调整自己的姿势。袁茂峰死死地盯着那个字,屏住呼吸。书房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撞击着耳膜。
没有动静。
那个字静静地躺在宣纸上,墨迹已干,笔画苍劲,和他写下的其他字没有任何区别。那微微弯曲的一竖,在静止状态下看来,似乎也只是笔画走势的自然弧度,并无异常。
是错觉吗?
他揉了揉眼睛,再次看去。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那个“祀”字依旧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他觉得那个字的重心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原本端正的字形,现在看起来有点向左倾斜,像是一个站立不稳的人,正偷偷地将重心移向一侧,准备迈开步子。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上后颈。他想起了爷爷说的“字写多了,会沾人气”。难道……这字真的在“沾”他的气?沾了他的气,就开始模仿他的姿态,甚至……模仿他的形状?
他不敢再写,放下笔,僵直地坐在凳子上。目光却无法从那个“祀”字上移开。在昏暗的灯光下,那墨色的笔画边缘,似乎不再清晰,而是泛着一层模糊的、毛茸茸的光晕。那光晕很淡,如果不仔细看,几乎发现不了。但只要你盯着看上片刻,就会产生一种强烈的错觉——那光晕正在缓慢地、不易察觉地向外扩张,像墨汁在宣纸上晕染,又像某种生物正在释放它的气息。
他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去看其他的字。这一看,心更是沉到了谷底。
不仅仅是“祀”字。整篇祭文,每一个字,似乎都发生了微妙的变化。有的撇捺舒展了一些,像是在伸懒腰;有的横竖缩短了半分,像是在蜷缩身体;有的笔画间距拉大,透着一股疏离感,有的则挤在一起,显得局促不安。这些变化单独看微不足道,但放在一起,整篇文字就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动态感”。仿佛那不是一篇死气沉沉的文章,而是一群挤在一起、正在窃窃私语的黑色小人。它们有的在抬头张望,有的在低头沉思,有的则似乎正用那墨色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