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宫里的空气像是一锅熬了千年的猪油,粘稠、腥臭,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气管的痛感。袁茂峰趴在冰冷的地面上,那只从血污里伸出来的、属于哑童的苍白鬼手,正死死扣着他的腕骨,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他的骨头。
“哥……哥……”
那声音不再是哑童原本的稚嫩,而是无数个孩童声线的重叠,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合唱,每一个音节都带着腐烂的甜味。袁茂峰能感觉到,那股要将他拖入墨绿毒池的力量,并非来自哑童的残躯,而是来自这地宫的根基,来自这片被诅咒了六百年的土地。
他抬头,看向水池中央的石柱。那条名为“贪狼”的巨蛇早已不见踪影,仿佛从未存在过。而那个黑袍人影留下的那滩黑血,也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渗入石缝,消失无踪。
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他。骨笛碎了,爷爷死了,哑童变成了拉他下水的恶鬼。他还有什么?
就在这时,那只扣着他手腕的鬼手,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袁茂峰的反抗——他早已无力反抗。而是因为这只手接触到的,并非他原本的血肉,而是那块锁骨下正在疯狂搏动的“魔芽”。
“滋——!”
一声如同冷水滴入热油的声响。
暗绿色的脓液从胎记里渗出,与哑童鬼手上的腐肉接触,瞬间腾起一股青烟。鬼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松开,缩回了那堆腥臭的血污之中。血污里传来哑童(或者说,寄生在哑童残骸里的恶念)一声不甘的、尖锐的嘶鸣。
袁茂峰趁机挣脱,连滚带爬地远离池边。他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留下了五个深紫色的指印,正在缓缓渗血。而锁骨下的胎记,在经历了刚才的刺激后,竟然暂时平息了下来,那股灼热的搏动感减弱了许多,仿佛刚才与鬼手的对抗,消耗了它不少能量。
他活下来了。
又一次,在绝境中活了下来。
但这并不是胜利。他只是从一个深渊,跌入了另一个更深的深渊。他环顾四周,地宫里死寂一片,只有那墨绿色的水池偶尔发出“咕嘟”一声,像是巨兽在沉睡中的打嗝。空气中弥漫着骨笛碎片净化后留下的、淡淡的乳香,但这香气并不能驱散那股深入骨髓的阴冷。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地宫的墙壁上。
之前,在黑暗和混乱中,他从未仔细看过这些壁画。现在,借着从地宫入口透进来的、那一点点微弱的天光,以及骨笛碎片上尚未完全消散的、温润的微光,他终于能看清这些壁画的细节。
这一看,让他浑身的血液几乎冻结。
壁画的颜色很古朴,大多是赭石、暗红和石青。画风粗犷,线条却极其精准,带着一种原始而蛮横的力量感。
第一幅画:一个穿着朴素麻衣的男人,跪在一盏简陋的油灯前。油灯很小,火苗微弱,却照亮了男人虔诚的脸。画的角落里,写着两个古朴的篆字——“守心”。
袁茂峰认得这盏灯。那是袁家祖祠里供奉的“长明灯”,据说从立村之初就不曾熄灭。但他从未想过,这盏灯最初的寓意,竟然是“守心”。
第二幅画:***在一座土坯房前,周围围着一群面黄肌瘦的村民。他正在分发谷种,脸上带着悲悯的神情。画的下方,是一片欣欣向荣的庄稼。
第三幅画:画面开始变得诡异。男人的脸没有变,但眼神变了。那盏油灯的火苗,从温暖的黄色,变成了跳跃的绿色。他开始戴着一张简陋的木面具,面具上只有两只眼睛,眼神空洞。他不再分发谷种,而是拿着一根鞭子,驱赶着几个被捆绑的村民,走向后山的一个山洞。
袁茂峰的心猛地一沉。那个山洞,不就是他刚才下来的地方吗?
第四幅画:画面变得更加宏大,也更加血腥。男人已经不再是男人,而是一个穿着华丽袍服、戴着精美面具的“掌灯人”。他站在一个高台上,台下是密密麻麻跪拜的村民。高台中央,是一个巨大的火堆,火堆里,几个孩童正在惨叫,挣扎。而那盏“长明灯”,被供奉在高台的最顶端,灯焰熊熊,却映照着掌灯人面具下那双毫无感情的眼睛。
画的角落里,多了一行小字,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袁茂峰还是辨认了出来:“以血饲灯,以魂固权。”
他的手指颤抖着,抚摸着壁画上那行字。一股寒意顺着指尖,一直传到心底。原来,所谓的“守护”,从一开始就是谎言。所谓的“长明灯”,照亮的不是人心,而是掌灯人贪婪的欲望。
他继续往后看。
第五幅、第六幅……壁画的内容大同小异,但细节却在不断变化。掌灯人的面具越来越精美,越来越狰狞。祭祀的规模越来越大,手段越来越残忍。从最初的几个孩童,到后来的几十个,上百个。村民们的眼神也从最初的恐惧,变成了麻木,最后变成了一种狂热的、盲目的崇拜。
而那盏“长明灯”,也变得越来越诡异。灯焰不再是单纯的绿色,而是变成了暗红色,如同凝固的血液。灯油似乎也不是植物油,而是某种更加粘稠、腥臭的液体。
在一幅壁画上,袁茂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赵癞子。不,那不是赵癞子,而是赵癞子的某一位先祖。他正跪在掌灯人面前,双手捧着一张刚刚剥下来的人皮,脸上带着献宝般的谄媚。而掌灯人,正将那张人皮,小心翼翼地覆盖在自己的面具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