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地龙蜥揉着鼻子逃跑之后，破晓号在古龙冢外围的沙丘顶端稳稳停妥。起落架陷入沙面大约半米深，老罗跳下舷梯检查了一番，确认沙层下方的承重力足够支撑飞空艇的重量。他顺便用扳手敲了敲起落架的液压杆，满意地听到了一声清脆的回弹音。

“安全。这片沙丘的沙粒密度比外围高出不少，混合了龙冢风化骨屑的沙子在承重性能上至少提升了三成。大自然真是最好的工程师。”他拍了拍手上的沙粒，转头对身后正在下船的队友们露出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而且你们知道吗——龙冢风化骨屑是极佳的建筑材料。如果能带几吨回去，说不定能盖一栋新的厂房。”

“你是来打龙的还是来搬砖的。”影刺从舷梯上跳下来，靴子在沙面上踩出一个深深的脚印。这里的沙子和矿区的不一样，颗粒更粗，颜色也更深，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接近铁锈的暗红色。他弯腰抓了一把，让沙粒从指缝中流走，细碎的晶体在掌心反射出星星点点的微光——那不是石英，是某种被风化了数千年的骨骼碎片。

风砚调出龙冢的详细地图，投射在队伍共享视野中。声呐扫描显示，龙冢外围呈环形分布着十几座半埋在沙中的龙骨堆，每一座龙骨堆周围都有零散的热源信号在移动，大概率是那些被剑无锋的剑鞘敲过鼻子的沙地龙蜥的同类。“好消息是，这些龙蜥的活动范围集中在龙骨堆附近，只要我们沿着龙脊主梁走，就不会遭遇大批量的龙蜥群。坏消息是——龙脊主梁的末端被一座巨型龙首骨架挡住了。那座骨架的颅腔内有一个持续发热的热源，体积大概是龙蜥的五倍，温度读数远高于正常生物体温。判断是一条成年龙，目前处于休眠状态，但一旦被惊动，可能需要一场硬仗。”

“成年龙？”影刺拔出匕首牙牙，刀身在沙漠的烈日下反射出刺眼的白光，“多大？”

“根据热源体积估算，从头到尾大约二十米。颅骨长度大约三米，从比例推算，是一头青年期到成年期过渡阶段的火龙。龙冢是它们的祖坟，这里发现成年龙并不奇怪。”

二十米的火龙，蹲在龙冢入口上方的巨型龙骨颅腔内，像一只趴在门框上的猫。或者说，像一只趴在门框上的、会喷火的、爪子比人还高的猫。影刺想到这个比喻，忍不住朝龙首骨架的方向多看了两眼。那具骨架确实像一座小型山丘——龙脊主梁就是这条龙的脊椎骨，从沙丘中斜斜伸出，一节一节地向天空延伸，最高处离地面至少有三十米。龙首骨架搁在主梁末端，空洞的眼眶正对着他们来的方向，牙床上一排锯齿状牙齿在阳光下闪着冷硬的光，每一颗都差不多有人的手臂那么长。

他们沿着龙脊主梁下方的沙地前进。龙骨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一部分烈日，沙面的温度在阴影下至少低了好几度，回声的声呐界面显示地表温度从阳光直射区的五十二度降到了阴影区的三十五度。老罗把外套脱下来绑在腰间，露出两条粗壮的手臂，机械纹身在他皮肤上缓缓转动，齿轮咬合的速度比在厂房里时似乎快了几分——他说那是纹身在自动适应沙漠的高温环境，加速散热。影刺说那是他觉得热所以心理作用。老罗说那是工程学原理。两人就纹身散热机制争论了将近五分钟，被回声一句话终结：“根据红外扫描数据，他手臂上的齿轮纹身确实在以每秒零点三转的速度加快旋转，皮肤表面温度比正常值低了大约零点五度。这不全是心理作用。”

“听到了吗？”老罗扬起下巴，用一种极其得意的语气说，“这就是科学。”

影刺没有回应，只是在队伍频道里发了一个翻白眼的表情。

龙骨堆之间偶有沙地龙蜥出没。它们大多趴在龙骨阴影里打盹，尾巴偶尔抽动一下，扬起一小片沙尘。有一头幼年龙蜥趴在一根格外粗大的肋骨下方，爪子里抱着一颗比它脑袋还大的龙齿化石，正用鼻尖不停地蹭那颗化石的表面。它的鳞片还没有完全硬化，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浅棕色，背上的棘刺软塌塌地垂着，像一排没长开的仙人掌。它蹭一下，停一下，喉咙里发出介于呼噜和唧唧之间的满足声。

“它在蹭痒。”影刺在队伍频道里低声说，“你们看它的表情——眯着眼睛，嘴巴咧着，跟我在火锅店里吃到毛肚的时候一模一样。”

“那不是蹭痒。”回声说，“它在磨牙。幼龙的牙齿需要定期磨损才能保持锋利，龙齿化石的硬度刚好适合。它现在的表情不是满足，是专注。磨牙对于幼龙来说是一种需要集中注意力的精细操作，磨不好会咬到舌头。你看它每磨一下就停一下，那是在检查角度。”

“你连龙的表情都能分析？”

“声波可以探测面部肌肉的微振动，结合行为模式数据库，准确率大概在七成左右。”回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它在磨牙的同时也确实很享受。这两件事不矛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