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玉珍裹着皮袄,膝盖抵着下巴,目光落在对面亲手砌起来的冰墙上,墙面不太平整,有好几处接缝都没有对齐。
炉膛里的火苗有气无力地舔着一截黑木炭,那点热气刚冒出来就被四壁的寒意吞掉大半。
她忽然想起劳工会来。
那个名字已经很久没在她脑子里出现过了,被后来那些更沉重的事儿压到了最底下,可今晚它就这么冒了出来,清晰得有些不合时宜。
沈玉珍记得自己第一次听到劳工会时的情景,那时债务压在头上,每天睁眼就是工,闭眼还是工。
工厂里空气闷得发酸,纱线在指间来回磨,最后连痛感都变得迟钝。
就在那种地方,劳工会像是别人递过来一团火,跟她现在心中的一样热烈。
只是那段时间很短,转瞬即逝,但她在那几天里第一次觉得,自己不是必须一直低着头活下去的。
然后劳工会就没了。
沈玉珍记得它消失得极快,突然就变得人人喊打,如同昙花一现,要不是宿舍里只剩下她和炉长,回想起来几乎像一场错觉。
再后来,连那个词都没人再提。
像一滴水落进滚油里,炸了一下,就化成一缕青烟。
那是她来到新大港的第一次转折。
自那之后,她由于在区域频道的发言被调查员找上,随后摆脱了债务,看似脱离了高压的生活,可接踵而来的是一波又一波的海啸。
而她之所以想起这些,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的处境和那时太像了,都是被逼到边缘。
沈玉珍并不觉得自己多聪明,可她至少知道,那些人怕了。
那些人这么整她,就是害怕了。
只不过不是怕她。
之前劳工会闹起来的时候,管事的脸色她记得清楚。
后来调查员找上她,她拿着铜锭去找那些人,虽不算客气,却也不再高高在上。
现在这种暗地里的骚扰逼迫不让她安生,说到底也不是冲她一个人来的,他们怕的是她背后的调查员。
沈玉珍一个人坐在冰屋里想明白了一件事,她过去一直是在狐假虎威,借劳工会的势,借调查员的势。
而现在调查员远在天涯,劳工会已成历史,她得自己想办法了。
她并没有想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主意。
但她会照猫画虎。
沈玉珍记得劳工会是怎么起来的,最开始也只是几个人,而且那些人里几乎都是和她同一批到新大港的劳工。
他们坐同一艘船来,后来被分到不同的作坊和工厂,但彼此之间还留着联系。
而她被调查员找上之后,陆陆续续也接触过一些同样被联系过的人,那些人里,有许多都是在劳工会时在区域频道一起发过言。
沈玉珍想,如果自己被那些人这样针对,那其他人呢?
她打开了面板,翻到联系人列表,一个一个往下看,挑了几个名字发消息过去。
她没有写得太长,只是问最近怎么样,有没有遇到什么麻烦。
第一条发出去没回,第二条,第三条,也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