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4章 汀泗桥畔奇兵突进

关山风雷 清风辰辰

不晚。从来都不晚。

但人已经不在了。

程万里是程振邦生前最疼爱的侄子。小伙子年纪轻轻就跟着叔叔南征北战,胆大心细,打起仗来有一股不要命的狠劲儿,颇有其叔之风。程振邦牺牲后,沈砚之特意向上级申请,把程万里调到自己的麾下,一来是为了照顾烈士的后代,二来也是看中了这棵好苗子。

"万里。"沈砚之的声音很轻,但很沉。

程万里跨前一步,立正敬礼。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叔叔牺牲的消息传来时,他正在前线指挥战斗,硬是咬着牙打完了那一仗才允许自己流泪。

"伯父——不,总指挥,您吩咐。"

"樵夫径这条路,你带第三团去。"沈砚之说,"今夜亥时出发,务必在天亮前绕到汀泗桥东侧高地,从背后袭击敌人的炮兵阵地。"

程万里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明白这个任务的分量——这不是一次普通的迂回包抄,而是整个战役的胜负手。一旦成功,敌人的炮兵阵地就会被摧毁,正面进攻的阻力就会大大减轻;一旦失败,第三团可能会全军覆没在山沟里。

"总指挥,第三团全体官兵,誓死完成任务!"程万里挺直了腰板,声音铿锵有力。

沈砚之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万里,你叔叔生前跟我说过一句话——''打仗不是比谁死得多,是比谁活得久''。我把它送给你。活着回来,比什么都重要。"

程万里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用力点了点头。

"是!"

夜幕降临,汀泗桥地区的枪炮声逐渐稀疏下来。双方都在为第二天的决战做最后的准备。沈砚之站在指挥所的帐篷外,望着满天繁星,心中默默盘算着每一个细节。

正面进攻由第一团和第二团负责,任务是吸引敌人的火力,为第三团的侧翼迂回创造时间。第四团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战斗。叶挺独立团则在塔垴山上牵制敌人的右翼,防止他们抽调兵力支援桥头堡。

整个计划的关键在于时间差——第三团必须在天亮前完成迂回,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发起突袭。如果太早,敌人还没有把注意力集中在正面,侧翼的防守就会很严密;如果太晚,正面进攻的部队就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成败在此一举。

"总指挥,吃点东西吧。"勤务兵端来一碗热粥和一碟咸菜,放在临时搭起来的木桌上。

沈砚之走过去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是糙米煮的,有些夹生,但他毫不在意。十三年了,他吃过草根、啃过树皮、喝过马尿,一碗夹生粥算得了什么?

他放下碗,从怀里掏出一封信。信封已经有些泛黄,边缘磨损得厉害,显然被打开过很多次。他熟练地抽出信纸,借着帐篷里煤油灯的光,又读了一遍。

信是他妻子林素心写的,日期是两个月前。

"砚之吾夫:见字如面。家中一切安好,母亲身体尚可,只是时常念叨你。小女已经七岁了,在村里私塾读书,先生夸她聪慧过人。上月收到你的汇款,买了两头小猪崽,如今已长得膘肥体壮。邻居王婶说,等过年杀了猪,给我留一条后腿给你寄去——她说你在外面打仗辛苦,要吃些好的。我笑她不知军中规矩,但心里却盼着能给你做一顿热乎饭。砚之,你在外面要保重身体。母亲和小女都盼着你早日平安归来。素心手书。"

信纸的末尾,画了一只小小的燕子——那是林素心的标记,也是他们之间的暗号。燕子代表平安,每次收到这样的信,沈砚之就知道家里一切都好。

他将信纸折好,重新放回信封,贴身收好。然后端起粥碗,三两口喝完,站起身来。

"传令下去,各团按照预定计划,亥时准时行动。"

"是!"

夜色如墨,汀泗桥地区的群山在月光下如同蛰伏的巨兽。第三团的八百多名官兵排成一列纵队,沿着那条名叫"樵夫径"的险峻山路,悄无声息地向敌人的后方迂回。

程万里走在队伍的最前面,手里提着一把大刀,腰间别着两枚手榴弹。山路确实如沈砚之所描述的那样险峻——最窄的地方只有一尺多宽,一侧是垂直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峡谷。官兵们不得不把步枪绑在背上,手脚并用地攀爬。一旦有人失足,就会跌入万丈深渊,连尸体都找不到。

但没人抱怨,没人退缩。这些大多是来自湖南、广东的农家子弟,很多人连自己的名字都不会写,但他们知道自己在为什么而战——为了推翻北洋军阀的统治,为了让天下的穷苦人有饭吃、有衣穿、有地种。

"团长,前面有一段路塌了。"尖兵班班长从前面回来报告,"大概有三四丈长,路面上全是碎石,下面是悬崖。"

程万里快步走到前面查看。果然,一段山体滑坡把路面彻底摧毁了,只剩下几根裸露的树根和碎石勉强连着对岸。月光下,峡谷底部的河流像一条银色的丝带,在几百丈深的谷底闪闪发光。

"搭人梯。"程万里果断下令,"班长留在对面拉绳子,其余人踩着班长的肩膀过去。一个一个来,不许拥挤。"

他解下绑腿布,撕成条状,拧成一根简易的绳索。尖兵班长趴在对面的岩壁上,将绳索的一端拴在一棵老树根上,另一端抛过来。程万里第一个抓住绳索,双脚蹬着岩壁,一寸一寸地挪了过去。碎石在他的靴子下簌簌掉落,落入深不见底的峡谷,连回声都听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