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赵明哲拿着一沓发票和加班记录去找张广利报销,柴油费、配件费、材料费,还有工人晚上加班的吃饭费用和加班费,每一项都清清楚楚地列在单子上。
张广利坐在办公桌后面,把报销单拿起来翻了翻,然后摘掉老花镜,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微微隆起的肚子上,脸上还是那副弥勒佛般的笑容,语气却透着公事公办的冷淡,“小赵,柴油、配件、材料费这些我都能批。但工人晚上加班吃饭的费用,还有这些加班费,我不能批。”
赵明哲眉头微皱,压着性子问:“为什么?”
“小赵,你想想,老罗那边也在加班赶维修任务,他没有给工人申请加班费,也没有晚饭。你这儿又是晚饭又是加班费的,其他同志怎么看?你工地上有挖掘机又有铲车,设备都是租来的,其他同志已经有意见了,说同样都是分公司的人,凭什么你那边待遇这么好?一碗水总要端平嘛。”
赵明哲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克制的怒意:“张经理,老罗那边几点收工?五六点就走了。我们工地每天七八点才收工,有时候天都黑透了还在抢活。工人加班到这么晚,连口热饭都吃不上,还要自己掏钱去买饼子充饥,这合理吗?加班就要给加班费,这是按劳分配,天经地义。”
“你说得都有道理。可这个口子我不能开。开了,老罗那边怎么管?董华那边怎么管?整个分公司的管理都要乱套。”
赵明哲被他气笑了,笑容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失望:“张经理,既然在你这里讲不通,那我就去总公司讲。”
张广利猛地一拍桌子,保温杯都被震得跳了一下,那张弥勒佛般的圆脸终于绷不住了,“赵明哲!别以为你认识钟总就能越级汇报!我张广利还是历山分公司的经理,这个分公司还轮不到你做主!”
赵明哲看着他,没有再说话。他把那沓报销单拿起来,转身出了门。走廊里回荡着他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响,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他听见身后办公室的门被重重关上了,但他没有回头。
张广利一动不动的坐在椅子上。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看赵明哲不顺眼。也许是这个年轻人太能干了,让他这个干了大半辈子的老经理觉得自己的权威受到了挑战。也许是他从赵明哲身上看到了自己年轻时也曾有过的锐气。那种锐气早就在几十年的安稳日子里消磨殆尽了,所以他嫉妒,他不安,他忍不住要打压。他靠在椅背上,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心里有一丝后悔,他知道惹怒赵明哲的后果,但他就是忍不住。
赵明哲出了张广利的办公室,胸腔里堵着一团火。他在走廊里站了片刻,把那团火压了下去,转身大步走向停在院里的挎斗摩托。发动引擎,三轮摩托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尾气在四月的晚风里拉出一道白烟。他没有回家,直接骑到了维修公司总公司,敲开了钟大年办公室的门。
钟大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头看见赵明哲进来,放下手里的笔,示意他坐下。赵明哲没有坐,站在办公桌前,把报销被拒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语气克制而冷静,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钟总,不是我来找您告状。晚饭钱我可以自掏腰包,十几个人吃顿饭,百八十块钱我还拿得起。但加班费不给不行。不给,会寒了工人的心。他们白天干维修,晚上主动跑到军分区工地加班,一干就是好几个钟头,从来没人喊过累。要是连这点加班费都不给,以后谁还肯下死力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