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霖拎着酱油瓶子,哼着小曲推开门。
他换拖鞋的时候还在哼,哼的是《洪湖水浪打浪》,调子跑得不成样子。
他抬头看到丁敏莉站在电话机旁边,脸色铁青,两只手撑着桌沿,胳膊在轻轻发抖。
小曲猛地停了。
“莉莉,你怎么了?”
丁敏莉转过身来。
她的眼眶是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唇紧紧抿在一起:
“我爸让人举报了。他去自首了。他觉得是我举报的他。”
唐霖把酱油瓶子放在地上,快步走过来,伸出两只手握住丁敏莉的肩膀:“什么?这怎么可能?你这两天连门都没怎么出,上哪儿举报他去?”
“是啊。呵呵。他为什么会觉得是我?”
丁敏莉重复了一遍,像是在问自己。
“那是谁举报了他呢?”唐霖皱眉问。
丁敏莉抬起眼,看着唐霖。
她的眼神很冷:
“用脚趾头都能想出来。就是你那个好侄子——唐爱军。”
唐霖的手从她肩膀上滑下来,脸色一点一点白了。
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
他想替唐爱军辩解两句,可仔细一想,竟然找不到任何辩解的理由。
唐爱军去过南郊。
唐爱军见过唐甜甜和丁维钧在一起。
唐爱军被丁维钧从院子里赶了出来。
唐爱军身上有太多理由去举报丁维钧——嫉妒、报复、或者只是单纯的愚蠢。
“他——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唐霖的声音发虚。
“你问我?”
丁敏莉冷笑了一声,弯腰捡起地上的漏勺,把散落在地上的带鱼段一块一块捡起来,重新摆进盘子里。
油渍已经在水泥地上凝固了,留下几个暗黄色的圆斑。
丁敏莉咬牙切齿道:
“你那个侄子,从头发丝到脚后跟,每一个毛孔都往外冒着蠢和坏!
他把我爸举报了,我爸以为是我干的。
我平白无故背上举报亲爹的名声,工作也快丢了。
而他,呵呵,这时候估计还一脸无辜地等着再从你手里弄钱呢。
你个傻子!”
。
丁敏莉和唐霖在背后骂唐爱军的时候,唐爱军却正蹲在齐宅胡同口。
他躲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正好是一个视线盲区。
来来往往的人,没一个注意到那里藏了一个人。
唐爱军那歪着的脖子上贴了一块狗皮膏药。
膏药是在南郊一个游医摊子上买的,花了一毛五分钱,贴上去之后皮肤火辣辣地发烫,不知道是药力发作还是皮肤过敏。
衣服还是那身被雨水泡过又晒干的行头,硬壳一样挂在身上,袖口磨破的地方露出里面一截灰扑扑的棉布内衬。
他已经在这里蹲了快两个小时了。
腿蹲麻了就换个姿势,把后背靠在那根黑漆漆的电线杆上。
歪着的脑袋没法像正常人那样转动,要看左边的动静就得整个人往左转,要看右边就得整个人往右转,每次转身都像一根生锈的门轴在吱嘎作响。
胡同里来来往往的人,经过他身边时都浑然不知。
只有一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从他旁边走过时,回头看了他一眼,又赶紧转过头去,篮子里的两颗土豆颠了一下,差点滚出来。
老太太啐了一口:“晦气!要饭别处要去!滚滚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