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第一次踏进季家庄园时,心情就很不好。
来之前一夜,他养姐的儿子沈渡高烧不退。
他们住城南旧区,离中心医院太远,等送到时,已经拖成了肺炎。
养姐在病房外哭,他站在走廊里,接到季清的电话。
“明天家里想见你。”她说,声音里带着明媚期待。
沈砚看着病房里烧得昏昏沉沉的沈渡,沉默了几秒,说:“好。”
挂断电话,他靠墙站了很久。
走廊尽头的窗子透进来灰白的光,照得他半边脸发凉。
他想,这就是他们之间的距离。
第二日,沈砚穿上最好的白衬衫,站在季清的身边,看起来光风霁月。
可只有沈砚知道,他的心情,阴雨连天,糟透了。
季家庄园比他想象中还大,铁门高耸,主楼像座灰色宫殿。
季清牵着他的手往里走,一路小声跟他说,爷爷爱听什么,母亲在意什么,父亲最讨厌什么。
穿堂风轻抚过沈砚的眼尾,却抚不温柔他锋芒暗藏的瞳孔。
这里越是富丽堂皇,越是在意上下尊卑,越是提醒着沈砚,贵族和平民的差距有多大。
他很小的时候,甚至觉得,生病是很奢侈的一件事。
——
主厅里坐满了人。
季老爷子居上首,权杖横在膝头。
季清的父母分坐两侧,再往后是几位叔伯。
没有一个是平视他的。
接下来,无非就是这些贵族的言语敲打,试探。
沈砚声音清朗,每一个问题,答得不卑不亢。
像他从前无数次站在街边帮养姐卖花时那样,笑得体面,站得从容。
可心底的厌恶像暗潮,一阵阵往上翻。
而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在何不食肉糜。
何其不公?
就在这时,一个金尊玉贵的小少爷,从正门冲进来。
小季言穿着深蓝小西服,领结歪到一边,小皮鞋跑得嗒嗒响。
他扑进季清怀里,仰起一张白嫩小脸:“小姑姑,你来啦!”
季清弯下腰,接住他,笑开来:“小言,快来见客人。”
小季言转头,和沈砚对视。
他眼睛黑亮,下巴微抬,小模样傲得不行,“你就是我小姑姑带回来的人?”
沈砚看着这位金贵的小少爷。
生得精致,养得精细。
可不管小季言再可爱,沈砚看着他,都只能想起医院里那个烧得嘴唇干裂的沈渡。
一样的年岁,一样的男孩。
一个在漏雨的屋子里长大,发个烧都要拖成肺炎。
一个在季家庄园里横冲直撞,所有人都会蹲下来,温言软语地哄他。
所以,沈砚第一眼见到小季言,是偏见,是厌恶。
但他表面还是温和,“你好,小少爷。”
“你离我小姑姑远一点。”小季言不高兴地说,直觉他不是好人。
沈砚没应。
他目光落在桌边那杯水上,又看了看小季言站的方向。
那孩子太急太冲,半个身子都扑在季清腿上。
沈砚只需要把杯子往外推半寸,等那孩子一转身,就能打翻杯子。
季清被佣人支开的一瞬间,沈砚动了手。
小季言果然朝这边站过来。
衣袖扫过桌沿,玻璃杯掉下来,不偏不倚,砸在沈砚膝盖边,水泼了他一身。
满室安静。
季清听见动静转身,冲过来,先握住小季言的手:“小言,有没有烫到?”
小季言摇头,指着沈砚:“是他把杯子放旁边的!”
季清抬头看沈砚,他坐在那,衬衫湿了大片,水顺着衣角往下滴。
他笑了一下,无奈认下,“是我的不是,小孩子跑得快,不怪他。”
小季言听出言外之意,急了:“就是他!是他故意的!”
后来的事,很显而易见。
小少爷哪里玩得过从小看人眼色长大的沈砚。
季清站在他这边,季家的长辈也终止了这场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