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破云起身,握住腰后的刀柄,谁?
是我。门外是个年轻的声音,客官,掌柜让我送热水来。
萧破云打开门。门外站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拎着个大铜壶,一脸憨厚。他进屋倒水,倒完却没立刻走,而是压低声音说,客官,您打听的那个姓刘的人家……
萧破云看着他,你知道?
少年摇头,我不知道。但我师父可能知道。他是在关里长大的,今年六十七了,什么都记着。
你师父在哪?
就在关北头的铁匠铺。少年说,他眼睛不好,这几年都不出门。您要是想见他,明早可以去。
萧破云谢过少年,给了他几个铜板。少年走后,他坐回床边,心里又燃起一丝希望。
第二天一早,他找到关北的铁匠铺。
铺子不大,门板已经旧得发黑,门楣上连招牌都没有。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铺子门口,面前摆着几件打好的农具,眼睛半闭着,像是在打盹。
萧破云走过去,在老人面前蹲下,老人家。
老人睁开眼。他的眼睛很浑浊,几乎看不见瞳孔。有人?
晚辈姓沈,想跟您打听个人。
老人没说话。
萧破云从怀里摸出那块瓦片,放在老人手边。四十多年前,青牛镇刘家坳的刘七,有个义女。刘七死后,她可能来了石门关。
老人的手摸到瓦片,停住了。
他拿起瓦片,手指在上面摸索。摸到边缘的裂纹,摸到背面的刻痕。他摸得很慢,很仔细,每一条裂纹都反复抚过。
很久,他开口,声音沙哑:这瓦片,你从哪来的?
刘七坟前。
老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放下瓦片,抬起头,浑浊的眼睛望着萧破云的方向,你找她做什么?
萧破云说,刘七当年在京中当差,牵扯到一桩旧案。那案子冤了很多人,我想翻案,需要知道刘七生前知道什么。
老人又沉默了。风吹过街巷,把他稀疏的白发吹起来。过了很久,他说,她死了。
萧破云心里一凉。
死了三年了。老人说,就葬在关外的乱葬岗。
她……留下什么话没有?
老人摇摇头。她来的时候还小,十一二岁。刘七托人把她送到石门关,托给一个老铁匠当徒弟。老铁匠没儿女,把她当亲闺女养。她长大后在关里开了间杂货铺,嫁了人,生了孩子,过了几十年太平日子。
他顿了顿,三年前冬天,她忽然病倒了。临终前跟我说,爹,我这一辈子,心里有件事放不下。
她说什么?
她说,她养父刘七,临死前给她留了样东西。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那东西在哪。她找了很多年,没找到。
萧破云问,刘七给她留东西?没告诉她藏在哪里?
老人说,那时她太小,才七岁。刘七送她走的时候,只对她说,爹给你留了件东西,等你长大了,会有人来告诉你藏在哪。那人会拿半块瓦片来,跟你手里的对上。
萧破云心跳骤急,她手里有半块瓦片?
老人点头,有。她一直留着,到死都留着。死后葬进坟里了,跟她一起烧了。
萧破云握着瓦片的手在发抖。原来这不止是线索,还是信物。两个半块瓦片,拼成完整的暗语。
刘七把路径刻在自己这半块上,把终点刻在女儿那半块上。
他问,老人家,您知道她葬在哪吗?
老人说,知道。
他站起来,腿脚不便,扶着门框才站稳。你跟我来。
萧破云扶着他,慢慢走出关北门。门外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零星散落着几十个坟包。没有碑,有的连土包都平了。
老人走到一处相对新些的坟前,就这。
萧破云蹲下,坟头已经长了青草。没有碑,只有一块巴掌大的石头压着黄纸。
老人说,她姓刘,叫刘小禾。她爹刘七给她取的名。
萧破云对着坟头,沉默了很久。
他没能找到活着的知情人,只找到一座无碑的坟。刘七父女,相隔四十年,终于都在土里了。
但他还有那半块瓦片。
他问老人,她生前可说过,那半块瓦片长什么样?
老人想了很久,说,她说过。青灰色,有裂纹,边缘有个缺口。
边缘有缺口?
对,她说那个缺口是记号。她小时候淘气,不小心磕掉的。
萧破云掏出自己的半块瓦片。边缘光滑,没有缺口。
这是刘七那半。
刘小禾的半块,已经随她烧进坟里了。
他问老人,她家里还有人在吗?
老人摇头,男人死得早,没儿没女。她这一支,绝了。
萧破云站起身,对着坟头深深鞠了一躬。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抱歉来晚了?还是谢谢她等了这么多年?
风很大,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响。
老人说,你找她,是为了那件东西?
是。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那东西,也许不在她手里。
萧破云转头看他。
老人说,她找了一辈子没找到,那东西应该还在刘七手里。或者,在刘七藏的地方。
他顿了顿,刘七送她走的时候,她太小。刘七不放心把东西直接交给她,就留了个信物,等将来有人拿着对应的信物来,才能找到真正的藏处。
萧破云明白了。
刘七把藏东西的地图画在自己的半块瓦片上,把具体位置的钥匙刻在女儿的半块上。只有两块瓦片拼在一起,才能找到那个秘密。
现在,女儿的半块已经烧了,葬在三尺黄土之下。
他没有钥匙了。
谢过老人,他独自站在刘小禾坟前,站了很久。
太阳渐渐西斜,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荒坡,野草起伏如波浪。
他忽然蹲下,从包袱里拿出一张纸,一支炭笔。把瓦片放在纸上,用炭笔沿着边缘描下轮廓。
然后他拿起刀,开始挖。
坟头的土很松,似乎不久前有人添过。他挖得很慢,每一下都很轻,怕伤到里面的东西。
挖了约莫两尺深,刀尖触到硬物。
他拨开浮土,露出一个粗陶罐子。罐子不大,口封着蜡。他小心地捧出来,放在地上。
蜡封很完整。他用刀尖撬开,里面是一块油布,叠得整整齐齐。油布打开,里面包着半块青灰色的瓦片。
边缘有个小缺口。
萧破云捧起那半块瓦片,双手颤抖。
他取出自己那半块,拼在一起。
裂纹吻合。边缘的缺口严丝合缝。
两块瓦片,合成一个完整的圆。
圆心处,刻着一个字:
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