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十四日,唐市疏散第八天。
城南第三中转站,赵建军抡起铁锤,“哐哐”几下,把一根粗木桩砸进土里。
木牌上用红漆刷着两行大字。
“暂别家门,安全第一。演习结束,平安回家。”
旁边累得满头大汗的工兵连长凑过来,递了根烟。
“赵连长,给咱们画这块地勘测图的到底是哪路神仙?太绝了!连东边哪块低洼容易积水,哪边风口得留防风带,全标得一清二楚。咱们照着扎帐篷,生生省了两天两夜的功夫。”
赵建军接过烟夹在耳朵上,咧嘴乐了。
那是自然,嫂子给出的空地清单,能不准吗?
“别废话,赶紧去接货。”
赵建军指着公路尽头。
“刘厂长的物资专列刚卸完,先把高热量罐头和抗生素搬进库房里去。”
此时的唐市军分区指挥部。
周秉衡双手撑在桌面上,盯着眼前的巨幅沙盘。
通讯参谋翻开手里的名册,声音洪亮地汇报。
“报告政委!截至今日中午,全市一百零六万常住人口,已完成转移五十四万三千余人。”
“三十六家核心工厂所有在岗工人及直系家属,全部撤出。目前三条疏散线路运转顺畅,日均转移量达到九万人次。”
“三个方向共计六个临时安置点,帐篷入住率达到百分之七十八。三大中转站基础医疗和净水设备全部下发,储备粮足够支撑二十天。”
门帘一把被掀开,雷利丰跨进来,热得满脸通红。
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搪瓷茶缸,仰头“咕咚咕咚”灌到底。
“痛快!”
雷利丰拿手背抹了把嘴。
“三条线的卡车调度,我都按列车时刻表排死了。一辆接着一辆,装满就发,轮子都快磨起火星子了。”
周秉衡拉开抽屉,摸出一包烟扔了过去。
雷利丰稳稳接住,点上吸了一口,接着说。
“李守义那老东西也是疯了。我刚在路上碰到他,这老小子蹬着一辆大金鹿自行车,后座上绑着个大喇叭,绕着六个大厂区挨个棚子巡查。谁家锅盆没带齐,谁家属老头闹情绪,他比居委会大妈还门清。”
听到这话,周秉衡一直绷紧的下颌线条,终于放松了些。
整个唐市的撤离体系已经建立起来,挺过了最艰难的启动期。
现在根本不需要他事事亲为,体系本身已经开始自行咬合运转。
这些曾经抵触命令的地方干部和军头,现在成了最坚定的执行者。
夜里十一点。
指挥部的灯还亮着。
周秉衡把手里最后一份文件签完字,拿起了桌上的红色军线电话,拨了出去。
响了没几声,电话通了。
“还没睡?”
“刚汇总完外围的植物反馈数据。”
苏星眠清脆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带着几分急切。
“情况在恶化。我通过根系网摸了唐市周边,地下水位还在持续下降。今天下午,城北几个公社的井水彻底浑了,开始往上翻黄泥泡。最关键的是,城南有一整片杨树林,地下根系末梢全部出现了异常收缩。”
她停顿了一下,加重了语气。
“这是植物在自救。地层底下的应力快压不住了,它随时会炸开。你们撤人的速度还要再快。”
“已经在极限冲刺了。”
周秉衡听完,把铅笔扔在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