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唐市城北纺织厂的街道急刹。
周秉衡推开车门迈下来。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闷热的热浪,夹杂着人群的喧嚣。
红砖砌成的老式家属楼前,早已被密密麻麻的人群围得水泄不通。
几辆军用解放大卡车停在路边,发动机突突响着,车厢里空无一人。
雷利丰派来的几个年轻战士满脸是汗,急得团团转,却不敢往前半步。
人群中央,一楼楼道口。
一个七十多岁,裹着小脚,满头银发的老太太,正坐在一把矮木凳上。
她的双手死死扣住门框斑驳的木漆,身子半倾,大有一副谁敢拉她就撞死在门框上的架势。
“我不走!”
老太太嗓门极大,声音在闷热的空气里打转。
“解放军同志,我从打仗的时候都熬过来了,在这地界上生活了一辈子。你们折腾你们的,我死也要死在这屋里。”
带队的排长满脸汗水,嘴皮子都快磨破了。
“大娘,这真不是开玩笑,是防空拉练。这是上头下的死命令,您……”
“啥拉练也不好使。”
老太太一口打断。
“我家老头子的牌位还在里屋供着呢。我走了,他晚上回来找不着人咋整?”
周围上千名女工和家属跟着起哄。
“就是啊!厂里生产任务那么紧,折腾我们干啥?”
“家里好几个孩子要上学,锅碗瓢盆就这么扔家里,要是被哪个挨千刀的顺走了,你们当兵的赔啊?”
“不去,说破天也不去荒郊野外喂蚊子。”
场面眼看就要失控。
周秉衡停在人群外围,没有立刻上前。
视野左下角,几行淡蓝色的半透明数据瞬间浮现。
【检测目标区域:城北纺织厂第一至第六宿舍区。】
【建筑类型:砖混预制板结构及简易平房。】
【抗震等级评定:6度。】
【模拟7.8级地震受损评估:坍塌率92.5%。】
只要大地震一来,这片厂区会瞬间化作人间炼狱。
但他连半个字都不能泄露。
如果他现在举着铁皮喇叭喊,二十多天后有大地震,这座城市会彻底瘫痪。
没有人会相信。
哪怕有人信了,百万人口在毫无组织情况下的集体大逃亡,引发的踩踏,车祸和秩序崩溃,绝不亚于一场小型灾难。
他伸手拨开人群,大步走到那扇门前。
赵建军紧紧跟在半步之后。
周围的喧闹声小了一些。
这些纺织厂的家属们常年跟厂区干部打交道,眼力见还是有的。
来人一身板正的军装,虽然没戴领章,但那股气场,直接压住了全场的浮躁。
周秉衡在老太太面前停住。
他蹲下了身子,军裤绷起一道笔直的折痕。
这个姿势,让他和坐在小板凳上的老太太完全平视。
“大娘。”
他开口,声音很温和。
老太太狐疑地上下打量他。
“你又是哪个当官的?来赶我走?”
周秉衡伸手,轻轻搭在老太太那枯槁手背上。
“我姓周。您别紧张。”
“大娘,演习就是演习。咱们解放军要做到不抛弃不放弃。把您一个人丢下,我们没法跟上面交代,更没法跟自己身上的这身衣服交代。”
老太太手上的力道稍微松了一分,但还是警惕。
周秉衡接着说。
“您看这样可以吗?这也不是让您搬家,就是让您出去住几天。权当是去透透气。”
他笑了一下,眉眼舒展开来,温润谦和。
“等过了这阵子,我亲自派车接您回来。送您回这屋。”
老太太盯着他看了很久。
面前这个年轻人长得过分齐整,一双眼睛亮堂得很。
身上没有那些厂委领导常有的官僚架子,也没有带队排长那种急躁。
“你说话算数?”
“军人说话,从来算数。”周秉衡点头。
老太太撇了撇嘴,终于撒开了抠着门框的手,拍了拍裤腿站起来。
“行吧,走吧。”
老太太嘟囔着。
“要不是看你这个俊后生说话好听,笑得也好看,反正比那些个兵头子们强。要不然,老太婆我才懒得折腾呢。”
旁边那几个累得满头大汗的战士满脸委屈。
他们讲了一早上的政策,连口水都没喝,怎么就成不讲理的“兵头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