牌在冬至后第三天到。

2002年12月23日上午，一个穿深色大衣的司机走进北大历史系办公室，不递名片，不报公司，只把一只信封放在隰衡桌上，说："方先生让送的。等回信。"

信封是米白色的厚纸，没有落款，封口压了一枚火漆印，印文是那只竖眼似的符号。

里面一张纸。毛笔字，繁体，竖行，字迹老得像从明人手札里裁下来的：

隰衡：

我们谈谈？三千年了，该有个了结了。

十二月二十六日，上海，华山路。我让人在门口等你。

你派来的那个修空调的老师傅，手艺不错。替我谢他。

方泽远

又及：韦博远也是我。名字而已，你比谁都明白。

隰衡把信看了两遍，递给林隽永。林隽永看完，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七下。

"不能去。"他说，"他连魏师傅都写在信里。这是示威。你进去，出来不出来，全看他。"

"他不会扣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死人只能抽一次血。"隰衡说，"他要的是二号供体，不是二号尸体。扣住我，我合作一次，毁一次样本，他防不胜防。合伙人不一样——合伙人自己挽袖子。他想了三千年怎么赢我，最后发现赢不了，就换了个思路：让我坐到他那边去。"

"那你还去？"

"两千五百年，我们在暗处碰过十几次。"隰衡说，"烧书的火光里碰过，长安的城门洞里碰过，南京的尸体堆旁边碰过。每一次都隔着人，隔着事，隔着假名字。这是他第一次把自己的门牌号写给我。隽永，他想了结，我也想。"

林隽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去可以。"顾见秋第二天听完情况，表态干脆得像刀切，"但按我的规矩来。"

她提前两天去了上海。华山路尽头一处老宅，三十年代的砖洋房，梧桐树夹道，门口没有牌子，登记在册是一家叫"拾青"的私人会所。她以看场地的名义订下了隔壁一栋洋房的二楼，安排了两个人，一部车，车停在两条街外，引擎不熄火。

"不带武器。"隰衡说。

"我知道。"顾见秋说，"带了也没用。我的人只负责一件事：记住您几点进去，几点出来。过了夜里十二点没出来——"

"过了十二点，你们做什么都没用。"隰衡说，"所以真到了那一步，别想着救我。按裴敬之的方案办。"

裴敬之的方案叫"遗书信"。青海的全部证据——白板照片、院子里的操练照、不良事件记录、陶子瑜的采购流水，加上田中义男、哈里森·韦伯、韦博远、方泽远四个名字的人脸比对链——分装三份，一份封在他律所的保险柜，一份交给一位退休的老报人，一份留在林隽永手里。约定的时间是12月26日晚十点。十点没有隰衡本人的电话，三份东西同时拆封，一份寄监管部门，一份见报，一份上网。

"证据来路不干净，打官司未必赢。"裴敬之说，"但人体实验这个题目，不需要赢官司。只要立案，只要见报，他的实验室、他的批文、他的客户，三个月内全停。他是商人，商人最怕的不是输，是停。"

伦敦的宋其澜同步动手：长河基金会在开曼的七层结构，他以银行合规审查的名义调了底档，只等一个信号。

林隽永在这时候提出了一个问题。

"他为什么是现在？"他说，"以他的耐心，再等十年，等技术再成熟，完全可以。为什么偏偏这时候递信？"

"因为他的药碰到了天花板。"隰衡说，"白板上写着，源样本仅一人，成功率封顶。他缺的那半，在我身上。他可以把我绑去抽血，但绑去的人只会搞砸——两千六百年，他绑过我两回，一回在秦，一回在明，两回都竹篮打水。绑是下策。请我上桌，才是上策。"

"还有呢？"

"还有——他老了。"隰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