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克看了一眼那具娃娃的脸,又看了一眼唐纳德坐的方向。他听见唐纳德那边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他选了十个美加币的真人CSi。十个美加币,能买五杯咖啡。那具娃娃——他始终不知道——是用伊莎贝拉的相貌做成的。杜邦家族把她的面孔授权给了三家仿真人生产商,每个月的版税足够养活一个营。他们把她物化了,商业化了,变成了商品,变成了一个符号。家族里的人都知道那是谁,但他们已经不在乎了。
那晚他喝了很多。后来发生了什么,他不太记得了。但他记得那具娃娃的脸。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宪兵的节奏,是刻意压低又收不住的急促,像一群正在追猎的人。门被推开了。一群穿西装的人涌进来。没有徽章,没有肩章,只有胸口处一枚银灰色的别针——古根家族直属特工处的标志。迈克见过这个标志,在某次内部通报上。他知道它意味着什么。他们动手很快,没有喊话。电子镣铐直接扣上,头罩套上。迈克的制服衬衫被撕开了,匆忙间只来得及被穿上一条宪兵制式的短裤——外套和长裤都没来得及穿,慌乱中,套上了军靴。唐纳德也一样。他被从另一个房间里推出来,赤着脚,只穿了一条深色短裤,上身已经有扭打的伤,靴子被推搡他的人拎在另一只手上。迈克被推过走廊时,听见了唐纳德低声骂了一句——“Shit.”这是他最后听到唐纳德的声音。都套了头套,互相看不到,但唐纳德也听见了迈克被推搡的脚步声。
他被丢进审讯室时,头罩摘下来了。银白色的墙,晃得他睁不开眼。他知道这种墙——宪兵队里见过类似的,但这里显然更高级。墙后面是什么,他不敢想。灯光调暗了一点,好让他的瞳孔慢慢适应。然后他看见了对面桌子后面的人。
安东尼·古根。古根家族嫡系,少校军衔。三十出头,金发,灰蓝色的眼睛,面部轮廓深而干净,下颌线削得很利落。他坐在桌沿上,翘着腿,穿一件深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表带。他看起来非常英俊,像杂志封面里走出来的人物。但他嘴角挂着的那种笑,不是友善的笑。是那种确认了猎物已经进入射程之后的笑。
“哦,我亲爱的托拜厄斯。”迈克没有反应过来。“什么?”“《汤姆叔叔的小屋》里那个黑人。为了换取主人的施舍,出卖了所有同胞。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适合你。”安东尼从桌沿上跳下来,走到迈克面前,弯腰看着他的脸,目光缓慢地扫过他的五官,像在检查一件刚收到的货物。“听说你调来洛杉矶之前,在西雅图待过。西雅图——那个地方。”安东尼直起身,侧过脸,好像在回忆什么。“陈。卡瑞·陈。你的好兄弟。一起扛枪,一起喝酒,一起执行过任务。你们关系很好,对吧?”迈克没有说话。“他说过要回来吗?”安东尼轻声问。迈克依然没有说话。安东尼没有着急。他伸出手指,敲了一下桌面。银白色的墙变得透明——对面是一间一模一样的审讯室,里面坐着一个人,赤着上身,到处都是鞭痕,脸已经被打肿了,脑袋耷拉着。唐纳德。迈克的呼吸顿了一下。“唐纳德·约翰逊,CSi,中尉排长。因为你,他面临三年监禁。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安东尼的声音很轻,“他说得没错。他确实什么都不知道。”安东尼转过来,看着迈克:“所以,托拜厄斯先生,是你自己说,还是——”
经历了五个小时。迈克说出了西雅图、洛杉矶所有黑人士兵能自由进出的酒吧名称,每杯酒的价格,调酒师的名字。也说了陈凯瑞——卡瑞·陈,他在宪兵部队时的兄弟,一起喝过酒,一起挨过训。他说他们两个偶尔还有联系,上次通信是几个月前。他没有提最近的两次加密通话。一个字都没有说。安东尼似乎也问累了。他挥了挥手,迈克被扔进了隔壁的房间。房间不大,银白色的墙,但很柔软,像棉花。床也很白、很软,比军营的床舒服多了。迈克躺下去的时候,感觉身体正在陷进去。门关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