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娃子,你明天回一趟重阳镇。去找你外婆,问问那土地庙的来历。记住,只问她庙的事,不要提宝藏,不要提画,更不要提今天的话。她要是不说,你就在那儿多陪她住两天。”
我点了点头。心口像压了块石头,又像烧了一把火。这就是罗真叔叔说的“时机”吗?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我再也做不回那个只管练武、只想着考师范的金娃子了。
正说着,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门被咚咚敲响,罗洪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又尖又亮。
“开门开门!我哥把车开回来了!东西没献成,原样带回来了!”
美河师兄去开了门。罗洪一进来就瘫坐在椅子上,像条被太阳晒蔫了的鱼。罗真跟在后面,神色还是那样,不惊不怒,只是把手里的油纸包轻轻搁在桌上。郑光灿最后进来,一脸的不自在,像做了什么亏心事。
“怎么了?没见到秦副部长?”甄贤公公问。
“见是见到了。”郑光灿端起茶缸子灌了一通,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清楚。他们仨到了统战部,正跟秦副部长聊着,美河的电话就来了。说地图先不献,拿回来研究研究。秦副部长倒爽快,二话没说,把地图原样还了。可郑光灿觉得脸上挂不住——献出去的东西又拿回来,跟当铺里赎当似的,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表叔,您是没瞧见秦副部长那个眼神。人家没说啥,客客气气的,还笑着把我们送到楼梯口。可我心里头那个别扭,跟吃了半斤花椒似的,麻得浑身不自在。倒是秦勇那孩子,追出大门,说改天请师祖爷爷吃饭。我说算了吧,你一个小科员能有多少工资,留着买两斤苹果给你妈吃。那孩子脸都红了,还一个劲儿地鞠躬。”
美河笑了笑,说:“阿爷,您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献东西又不是一锤子买卖,拿回来研究清楚了再献,对大家都好。秦副部长那边我去解释,您放心。”
郑光灿摆了摆手:“不去了。再让我去那个地方,我蹲在门口都不进去。”
罗洪在一旁插嘴:“师祖爷爷,咱们走的时候,您猜我在统战部走廊里看见谁了?那帮文物局的,就是上午在武馆门口闹事的那几个。他们也在统战部转悠,像在等什么人。那个姓孙的见着我们,跟见了鬼似的,脸都绿了。要不是我哥拉着,我非上去问个明白不可。”
这话一出来,办公室里的空气又紧了。甄贤公公把画交给罗真,让他把铁盒重新锁进樟木柜里,钥匙还是挂在郑光灿脖子上。
“这些人,无处不在。统战部都敢去,说明他们的靠山比我们想的要硬。”甄贤公公站起来,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光灿,美河,你们听好了。从今天起,这幅画和那张地图,要分开藏。画放武馆,地图放我那儿。金娃子回重阳镇,明面上是看外婆,实际上是去认那条河。罗真罗洪跟着我,哪儿也不去。美河,你继续经营武馆,但要留意那帮人的动静。记着,那幅画上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我说的这几个人,就是全部。”
众人齐声应了。我站在那儿,两条腿像灌了铅。回重阳镇,去认那条河。可那条河,那条我从三岁起就在里面扑腾的河,现在突然变成了一幅血画上的迷。我忽然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走近了真相,还是落进了一张更大的网。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美河要去开灯,被甄贤公公拦住了。
“别开。黑着好。有些东西,在亮处看不清楚。”
我们就在黑暗里坐着,谁也不说话。楼下的巷子里,那棵海棠树在风里轻轻摇晃,花瓣像碎纸片一样飘进来,有几片落在窗台上。我知道,从今天晚上开始,有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