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从那个名字开始,陈志远心里那点"这是几家航空公司的事"的想法彻底烟消云散。
这套东西不是只卖给了天上飞的。它被卖给了所有烧油的人。
这里倒是有一些特例,比如在大型航司中有一个名字,南某航空。
同样是大航司,同样一年要烧掉天文数字的燃油,同样面对着油价上涨的风险。
但南某航空没有签这种东西。调查组里一开始还有人以为是他们没上报,反复核了两遍才确认——他们确实没签这么危险的结构。
这一条,陈志远觉得比前面那几家的亏损还重要。
因为只要有一些特例摆在名单上,那句"当时全世界都看涨、这是没办法的事、谁也躲不过"的话就不完全说的通了。同行里就有人躲过去了。
至于其他的央企——远洋运输、有色、化工、粮油,凡是跟大宗商品沾边的,现在都在查。各家上报的情况,"应该"都没有前面这几家严重。
但这两个字只是一种推测,陈志远一点都放不下心。
因为中某航空和东某航空最开始报上来的数,核到第二天,翻了三倍不止。现在这些说着"应该没事"的企业,报上来的又是不是准的,谁也不敢打包票。
他有一个不那么乐观的判断:白板上现在这张名单,很可能只是个开头。
把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看,结论其实不难得出。这些合约的结构高度相似,交易对手也就那么几家投行的名字反复出现。
这无法归结于哪一个总经理一时糊涂拍错了脑袋,是同一种产品、同一套说辞,在不同的行业、不同的企业、不同的时间,被人一遍一遍地推销来推销去。
所以这个联合调查组的任务在初步摸清楚了情况后发生了转变。
从"核算几家航空公司的亏损",变成了摸清全部央企的境外衍生品到底有多大的敞口。这两件事的工作量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大概半夜两点钟,会议室里那种熬到极限的沉闷突然被打断了。
门被推开了。
进来一个四十岁上下的人,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没打领带,手里只拿着一个薄薄的文件夹。他身后没有跟人。
陈志远倒是不认识他,但他注意到,坐在主位那个平时谁来都不怎么起身的组长,一看见这个人,立刻就站了起来。
会议室里的动静一下就小了。有人下意识地把手边那个泡面盒往桌子底下挪了挪。
那个人摆了摆手,让组长坐下,自己也没往主位去,就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坐了。
"我不打断你们。"
他说,"就是过来了解一下进度。"
陈志远侧过头,低声问旁边的人这是谁。
旁边那人几乎是用气音回答的:首长办公室的周秘书。
陈志远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他不知道具体是哪位首长,但"首长办公室",加上这个人一进门带来的那种气氛,已经够了。 更何况主管这事的大领导也不难猜。
周秘书没有寒暄,问的问题一个比一个直接。
"一共牵涉多少家企业?"
组长顿了一下:"问题最严重的,目前是五家。还在核查的有二十几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