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三郎转头看向皇甫策,“我想不通一个理,孔子删《诗》,头一篇就是《关雎》,写的是‘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那说的是两个人合不合得来,是自家心思。照门第之说,何必问君子?该问父母才是。怎么不说‘父母好逑’?”
张三郎扫了扫在场众人,“礼法说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没说女子不能有自己的主意。从《礼记》到《仪礼》只定规矩,没堵过谁的嘴。”
“公羊传里还有一句话,‘其言来者,非一人之辞也’。婚嫁也是一样,不能只由父母说了算,也得听一听自家人的心思。”
赵嗣衡捻胡子的手停了。
他看着张三郎,眼睛亮了,像是找到了什么新鲜有趣的东西:“张押司这话,怕是连州里那些老经师也未必说得出来。”
张三郎摆了摆手:“先生过奖。我只是觉得日子是自己过的,旁人替她选了,回头吃苦的还是她自己。”
赵嗣衡沉吟片刻点了点头。
皇甫策脸色不太好,但也没有再争辩。
院中一时安静下来。
赵虞琴忽然走到石桌旁,目光落在张三郎脸上,“张押司,我昨日填了首曲词,总觉着哪里不对。方才听您说《关雎》说《公羊》,就想请您看一眼。”
她也不待张三郎反应,连忙从袖中抽出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来搁在石桌上。
纸页微微发皱,墨迹已干,像是写了几日反复看过又叠回去的。
张三郎低头看了眼纸上那几行字,目光从第一行扫到末行,没有急着开口。赵虞琴站在石桌边,两只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那张纸上,像是等着什么。
赵嗣衡脸上露出些错愕,“琴娘,你什么时候写的?”
赵虞琴没有看他,脸上微露伤感,“前几日是我娘亲祭日。父亲在书房里坐了一整夜,没有合眼。我替他写了这首词,却拿不准好不好。”
张三郎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纸上字迹端正清秀:
《忆秦娥·城南月》
夏窗薄,蝉声隔尽帘前叶。
帘前叶,旧时蟾影,照人如雪。
十年烛火销成铁,而今怯倚城南月。
城南月,半生空负,此宵寒绝。
张三郎把纸轻轻搁回石桌上:“赵小娘子这首词,写得不像十八岁的人。”
赵虞琴微微怔了一下。
“字面是闺阁笔法,底子却是老成。‘十年烛火销成铁’这一句,尤其好。铁是硬物,烧不化,捶不烂,搁在心头沉甸甸。”
“‘而今怯倚城南月’,这个‘怯’字用得好。赵小娘子这首词,先景后情,由景入心,冷暖对冲,颇有巧思。章法工整,只是略有雕琢气。”
赵虞琴抿了抿嘴,眼睛里满是期待,“张押司,您评得句句在理。我还有一桩心事,不知当不当讲?”
赵嗣衡在旁边瞪了她一眼,却没有开口阻止。
赵虞琴胆子更大了,“我前几日在父亲旧书箱里翻到本手抄词集,里头有十几首《忆秦娥》,读了好几遍,越读越觉得这个调子耐品。”
“我写来写去,总缺那么一口气。张押司能不能也用《忆秦娥》填一首,让我看看,什么叫做没有雕琢气?”
她边说边从袖中抽出管细笔搁在石桌上,又铺开一张纸,顺手拿桌上空茶碗压住纸角。
张三郎瞥了赵嗣衡一眼,总算反应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