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停下来,侧过脸看了陆深一眼。
布什看向盖茨。
盖茨侧过头,先看了一眼陆深.....像是某种下意识的习惯.....
"中国始终坚持独立自主路线与自身意态,不会像西欧、脚盆鸡那样被深度纳入米国体系,难以通过经济绑定与文化渗透实现完全驯化。
在我看来,它的确是为数不多,具备独立战略意志的潜在对手。”
盖茨话音落下。
布什鼓了掌,掌声清脆,带着发自内心的满意。
"全对。”
他环视了一遍,然后,把目光落在陆深身上。
"那么,陆....”布什的声音里带着点经过设计的随意,"你觉得,我们应不应该担心,这样一个对手?”
陆深立马点了点头。
"需要!”
"哦?你的理解?”
陆深揉了揉眉头。
"在我的认知里,”他沉声说道,"中国只要崛起,就会走米国的路子,去称霸东亚.....就和米国称霸西半球一样。”
这话一出,舱内有一瞬的静。
然后,几道目光同时转向了陆深。
贝克的眉头微微动了一动,是审视;苏努努把手指重新搭上了桌沿,姿态变得更专注了。
几位幕僚交换了一个眼神.....
只有布什,始终注视着陆深,没有动。
"说下去。”
陆深继续道,
"这无关文化,也无关体制,”
他看着布什,
"因为一个国家想要和平稳定地生存,最保险的方式就是成为地区霸主.....
用强大的实力压制住所有反对的声音,这样才能源源不断地为国家发展提供稳定的动力。
这是所有足够大的国家,在足够漫长的历史里,用足够沉重的代价,反复验证出来的逻辑!”
布什转向贝克,两人对视一眼。
舱内继续响起陆深的声音,
"中国古代的朝贡体系,实质上就是这套逻辑的历史表达。
通过强大自身,使周边形成以己为中心的秩序.....
不是靠强迫,很多时候,甚至也不完全靠武力,而是靠体量,靠文明辐射,靠让周边国家觉得,跟着你比反对你划算。
这是最适合一个大国长期运转的模式,甚至在我看来,古今美外,概莫能外。”
布什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
动作发生得很自然,脊背离开了椅背。
那是一个人真正被某个东西抓住时,身体会做出的本能反应。
布什扫了一眼众人,眼神里带着按捺不住的欣赏.....
"阿,这个就叫专业!”
这话说得很随意,完全不像一个国家扛把子该有的语气,更像一个老教授在课堂上当众夸一个答对了的学生,夸得直接,不加掩饰,甚至有那么一两分炫耀。
陆深苦笑了一下。
"而且,"他继续道,语气里有一丝说不清是沉重还是坦然的东西,"在中国人看来,他们有一段历史,叫做百年国耻。”
他停住,扫了一眼在场的每一张脸。
"我的意思是.....
无论是小孩还是大人,中国人对1840年到1949年这一百年的历史,熟悉程度,超出大多数外国人的想象。
很多中国人都清楚,一旦国家变得弱小,那就会成为列强争夺的猎物。
鸦片战争,割地赔款,门户开放,九一八,南京.....那些是,或者不是教科书里的干燥词条,而是刻在他们骨子里的记忆,是那种会在饭桌上被提起,在课堂上被反复讲述,在民间以各种形式流传的创伤!”
舱内,有人的呼吸,沉了一点。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们想要国家强大的决心,超乎所有人的想象。”
陆深的声音依旧平稳,
"可能中国人的本意,并不想称霸.....
他们中的大多数真正想要的,只是不再被欺负,只是安全,只是有尊严地活着。
但他们一定不会拒绝让国家的实力变得更加强大。
因为在他们那一百年的记忆里,弱小,是比任何罪孽都更危险的东西!”
布什猛地站了起来。
他来回走了两步,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踏在机舱地板上,发出沉稳有规律的声响,像某种思维节拍的外化。
他站住了,看着陆深,神情变得严肃。
"你看得很准!”
这是个陈述句。
他指了指陆深,然后顺着他的话往下说,
"所以,站在中国人的角度来看,这没有任何问题。”
他的声音升了调。
"但站在我们米国的立场来看,这本身,就是很大的问题!”
他转过身面对着众人,像个正要做最终陈述的检察官。
"我们治理这个世界的模式.....是以西半球为核心势力,用强大的海军和遍布全球的军事基地去影响和辐射遥远的欧亚大陆,从而尽可能实现制霸全球的目的。”
他走了两步,手势收拢。
"但是如果中国真的崛起,它必然会深刻地改变东亚和西太平洋的格局。”
布什的语气逐渐低沉,"一旦让他们成功,米国就只能退守西半球,甚至只能龟缩回北美大陆。
从米国的国家利益来说.....这是不可接受的事情。”
他停下来转向陆深,眼神里头有某种东西,是真实的....
"所以,实际上.....我希望我们能跟中国有合作,并且能从他们身上吃到很大的利益。”
布什轻轻摇了摇头,
"但是,陆,我也很担心……她会健壮起来,试图跟我们,再掰一掰手腕!”
这话说完,舱内的气氛猛然一变!
弥漫着的...深思带着重量的沉默!
有几张脸,颜色变了。
那些脸的主人,亲身经历过那场战争,那场在朝鲜半岛的冰天雪地里打响的,让他们第一次见识到那支军队的战争。
那段记忆,比任何一份战略分析报告都更具体,更真实,更难以从神经末梢上抹去!
布什长吐了一口气,重新坐下来。
他笑了笑,那笑带着疲惫.....
"所以啊……很多人总是喜欢谈意识态之争,谈文化之争,甚至还有人想要挑起人种之争。但和这些东西,其实没有多大关系。”
他向前俯身,双手交叠,看着众人,一字一字,像是在把某个他已经想了很久的东西,小心地从脑子里取出来,放在所有人面前.....
"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一块蛋糕,我们自己吃,就能吃撑。”
他眯起了眼睛,
"但是,在一个封闭的系统环境之内,”
布什的声音又开始高了起来,
"但如果再来一个类似苏联的国家,跟我们抢蛋糕....”
布什开始宣判——
"这种矛盾,是绝对无法调和的!”
陆深听到了好几个人在吞咽口水的声音。
布什则再次转向陆深。
这一次,他的目光里,带上了一抹审慎.....是审慎,绝非怀疑,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给一把他既依赖又畏惧的刀重新估量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