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拍摄的是一场室内戏。
许大茂坐在监视器后面,看着周咏梅在镜头里的表演。
周咏梅背对着窗户,微微侧过身,嘴唇动了一下,没有马上开口,像那个角色正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一句话递出去。
周咏梅的语气被藏在肩膀的弧度里,她不露痕迹地改了一下走位的方向。
许大茂坐在监视器后面,看见那个调整,在脑海中循着周咏梅的动作预想了一遍下一个镜头的画面。
摁住通话器说了一声“再来一条,保持刚才的节奏”。
周咏梅演完那条之后走到监视器旁边,低头看回放。
许大茂把画面倒回去,没有拉快,从周咏梅走进画面之前的那一秒开始放。
周咏梅看完之后说了一句“这一条的调子对”,然后直起身来,像是刚才那场戏的情绪还没有完全从她肩膀的轮廓里退干净。
周咏梅在原地站了一下,又弯下腰,伸手在监视器屏幕上点了一个位置,说“这里可以留长一秒钟”,等许大茂说完“好”的时候,周咏梅已经把手收回去了。
下午收工之前,许大茂正在看明天的拍摄计划,周咏梅从化妆间出来,换了一件常服,走到许大茂旁边站了一下。
周咏梅开口问了一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情?”
许大茂翻计划的手指停了一下:“没有。”
说完这两个字之后自己也觉得太快了,像是提前练过这个回答。
许大茂低头看着拍摄计划,像是在用纸面上的字给这句话补齐一个结尾。
周咏梅没有追问,看着许大茂的侧脸,目光没有移开,过了一会才说:“你整部戏拍下来,每次一场戏收工之后你都会比开拍前多沉默一段时间,像是那些情绪还没有完全退下去,跟角色之间的那条通道还没有完全断开。”
说完之后没有等着许大茂解释,又说了一句,“如果有什么事想说,可以跟我说,不是一定要说,只是你可以。”
许大茂合上计划本,站起来把它夹在胳膊底下:“周姐,我知道你是好意。”
顿了一下,“有些事还没到说的时候。”
许大茂走在前面,周咏梅跟在许大茂后面。
两人穿过已经收工的片场,走过正被折叠起来的灯光架和正在收线的场务旁边,在铁皮门框旁边停了一下,各自站在各自的位置上,隔着一段周咏梅愿意先跨过来、而许大茂还没有准备好接住的距离。
周咏梅伸过手来,牵住了许大茂的手。
周咏梅的掌心干燥,握着许大茂手指的时候力道不重,像是已经帮许大茂接住了一部分许大茂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弯腰捡起的东西。
许大茂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没有立刻挣开,也没有回握,只是让它在那里停了一会儿,像是两个人之间的空间正在被一种温柔的、周咏梅主动撑开的帘幕填满,而许大茂的手还悬在帘幕的侧面,没有跨过去,也没有收回来。
周咏梅的手没有松开。
许大茂站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握住自己的手。
周咏梅的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齐,力道很轻,轻到如果许大茂想要挣开,只需要轻轻一抽就能抽出来。
但许大茂没有抽,也没有回握。
许大茂的手就停在那里,像是被一层薄薄的、暖意覆盖着,正在犹豫要不要把它推开。
许大茂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周姐,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
顿了顿,“我这辈子没有什么东西是稳当的,以前在四九城的时候没有,后来到了港岛也没有。我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好,也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我没钱,没有什么背景。”
周咏梅听着许大茂说完,没有松开许大茂的手,也没有往许大茂这边靠近。
周咏梅只是站在那里,握着许大茂的手,像是在等着许大茂把那一段话完整地走过去,走到尽头再回头确认一遍自己有没有漏掉任何需要回头补齐的角落。
等许大茂说完之后,周咏梅才开口:“许大茂,你拍戏的时候,一条没过,你会喊停,然后重来。你从来没有因为一条拍得不够好就扔下整部片子不拍了。”
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许大茂的手握得更稳了一些,“我刚才握你的手,不是因为你有没有钱,是因为你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时候没有躲。”
许大茂听见这句话,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胸口被轻轻推了一下,又稳住了。
低头看着周咏梅的手,像是正在确认它是不是真的还在那里。
周咏梅松开了手,但没有退开,把手收回去之后自然地垂在身侧,像是已经做完了想要做的事,不需要再用更多的动作来加固它。
“走吧,我送你回去。”
许大茂坐在副驾驶座上,车走了一阵子之后说了一句:“周姐,以前在四九城的时候,有人告诉我,活着就有希望,我以前不太信,现在好像稍微开始相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