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三章 守城

烬鼎录 魔幻霸王

萧烬举起手。城墙上的人看着他。他等烬卫走到护城河中间,等第一批人的脚陷进河底的淤泥里。淤泥被水泡了三天,稀得像浆糊。烬卫的脚踩进去,拔出来要费双倍的力气。两千人在河里,像两千根钉子,一寸一寸往前挪。河水被搅浑了,变成泥汤,泥汤里翻着黑红色的光——那是烬矿铠甲在浸水之后发出的锈光。苍溟说烬卫不怕水。可裴照夜说烬矿铠甲进水就锈。铠甲表面起了锈斑,从胸口开始,往四肢蔓延。锈斑是暗红色的,在泥水里看着像血。

萧烬放下手。

弩机响了。四十架弩机同时发射,弩箭带着风声飞出去,穿过泥水,钉进烬卫的铠甲。弩箭是铁头的,箭头淬了火,能穿透两层铁甲。第一批箭射出去,前排的烬卫倒了一片。他们倒下去的时候,铠甲在水里发出沉闷的噗通声,泥水溅起一人多高。可后面的烬卫踩着前面人的身体继续往前走。他们不叫,不喊,不说话。像一群没有痛觉的木头人。

第二排弩箭射出去。又倒了一片。可后面的还在走。护城河只有二十丈宽,烬卫已经走了一半。他们的铠甲锈得更厉害了,动作开始变慢。有的烬卫抬不起胳膊,有的迈不动腿。水里的泥浆裹着他们的脚,每一步都带起一大团泥。他们的阵型乱了,可他们还在走。

萧烬看着他们。他看见一个烬卫走到护城河西岸,离城墙只有五丈远。那个烬卫的铠甲已经完全锈了,胸口裂开一道缝,露出里面的皮肉。皮肉是黑色的,像烧焦的树皮。那个烬卫抬起头。他的眼睛是红的。他张开嘴,想喊什么。可他没有喊出来。他的嘴张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像什么东西堵住了。然后他倒下去。倒在泥水里,脸埋在水里,铠甲沉进淤泥。

城墙上的人看着。没有人说话。箭还在射。一个烬卫倒了,又一个烬卫倒了。护城河的水变成了深红色,泥浆里浮着碎甲和断箭。可烬卫还在往前走。他们已经死了三百多人,可剩下的一千七百人还在往前走。他们的眼睛都是红的,像一群被什么驱动的木偶。

萧烬看见了苍溟。苍溟还骑在马上,站在护城河东岸。他没有动,可他的手在抖。烬铃在他手里轻轻晃,发出细碎的响声。他盯着城墙上的萧烬。萧烬也看着他。两人隔着护城河对望。河里的烬卫还在走。苍溟突然举起烬铃,用力摇了一下。铃声尖锐,刺进每个人的耳朵里。河里的烬卫突然加速了。那些锈得迈不动腿的烬卫,像被什么抽了一鞭子,猛地往前冲。他们冲上西岸,冲向城墙。城墙上的人慌了。赵大举起镰刀喊:“倒水!”城墙上的兵把滚水锅抬起来,整锅整锅地往下倒。滚烫的水浇在烬卫头上,浇在锈裂的铠甲上。烬卫发出短促的嘶叫,可他们没停。他们撞上了城门。铁头撞在木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城门晃了一下。

萧烬说:“石块。”

城墙上的人把石块推下去。两百堆石块,每堆二十块,整堆整堆往下滚。石块砸在烬卫头上,砸在铠甲上,砸在肩膀上。有的烬卫被砸倒了,有的被砸断了胳膊。可后面的还在冲。城门被撞了第三下。木头门板裂开一道缝。赵大喊:“顶住!”他带着人用身体顶住门板。门板外面是铁甲撞门的声音,越来越密。

萧烬回头看了一眼箭楼。谢明烛站在窗口。她手里捏着炭条,脸色苍白,可眼睛很亮。她说:“暗渠。”萧烬点头。他对常平说:“开暗渠。”

常平跑下城墙,跑到城墙根底下的暗渠口。他用力扳开石闸。暗渠里的水冲出来,冲进护城河。水势很大,一下子把护城河的水位又抬高了半尺。护城河的水漫过河岸,淹了城墙根底下的泥地。那些正在撞门的烬卫,脚下一软,整个人陷进泥里。泥地被水泡了三天,又浇了滚水,又灌了暗渠的水,软得像烂泥塘。烬卫的脚踩进去,直接陷到膝盖。他们挣扎着想拔出来,可越挣扎陷得越深。有的烬卫倒下去,脸埋进泥里,再也没有起来。

苍溟看见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可他握着烬铃的手紧了。他举起烬铃,摇了第二遍。这次的铃声和之前不一样。之前是尖锐的,现在是低沉的,像什么东西在地下滚动。铃声传进护城河里的烬卫耳朵里。那些陷在泥里的烬卫突然不动了。他们停止了挣扎,直挺挺地站着,像一排木桩。然后他们的铠甲开始发光。暗红色的光从铠甲裂缝里透出来,越来越亮。他们的眼睛也亮了,像两盏红灯笼。他们用尽最后的力气,拔出了陷在泥里的腿。泥地被他们蹬出一个个深坑。他们从泥里走出来,浑身裹着泥浆,像一群泥塑的鬼。他们走向城门,用身体撞门。

城门裂开了第二道缝。

萧烬说:“火油。”

城墙上的人把火油桶推下去。二十桶火油浇在城门口的烬卫身上。火油混着泥水,淌了一地。萧烬从城楼上射出一支火箭。火箭落在火油上,轰地一声,城门外面烧起来了。火光冲天,把暗红色的天光都盖住了。泥里的火油烧得噼啪响,烬卫身上也着了火。他们变成了一根根火柱,在城门口烧。有的烬卫倒下去,在泥里滚,想灭火。可泥水里的火油还在烧,越滚火越大。有的烬卫不滚,直挺挺地站着,在火里烧。他们的眼睛还是红的,可身体已经在焦了。

城门外面成了一片火海。护城河的水被火烤得发烫,冒着白气。城墙上的兵被热浪迫退了好几步。萧烬站在城楼上,热风扑在脸上,烫得发疼。他看见火里有人形的东西在动,在走,在爬。可他们已经不是人了。他们是苍溟的烬卫,被烬矿喂了十年,骨头里都是烬,烧起来的时候,连骨头都在发光。

苍溟看着城门口的火。他手里的烬铃停了下来。他身后还剩七百个烬卫。那七百个没有踩进护城河的烬卫,还整整齐齐地站在东岸。苍溟转过头,看着他们。七百个烬卫看着他。苍溟说:“跟我来。”他骑着马往南走。七百个烬卫跟着他。他们沿着护城河往南,绕过火海,往南门去了。

萧烬看见了。他说:“南门。郑石。”

常平跑下城楼,往南门跑。萧烬对谢玄说:“南门的暗渠开了没有。”谢玄说:“没开。南门只有明渠。”萧烬说:“现在开。让常平开。南门的护城河没灌满,只有四尺深。苍溟要踩过去。”谢玄说:“我让人去传。”他转身要走。萧烬说:“等等。”他脱下自己的玄袍,从怀里掏出小鼎,用玄袍裹了,递给谢玄。他说:“把这个带到箭楼去。交给谢明烛。”谢玄接过来。小鼎在玄袍里沉甸甸的,暖着。谢玄说:“你呢。”萧烬说:“我去南门。”

萧烬走下城楼,带着半耳人和老鲁侄子往南门跑。城墙上的兵看见他跑,也跟着跑。赵大留在东门守城门,郑石在南门。萧烬跑到南门时,苍溟的七百烬卫已经到了护城河南岸。南门的护城河只有四尺深,烬卫踩进去,水到腰。他们走得很快,比东门的快得多。郑石带着人在城墙上射箭,可箭不够密,挡不住。萧烬跑上南门城楼,往下看。护城河里的烬卫已经走了一半。他们的铠甲在浅水里没有锈得那么快,动作比东门的快得多。他们冲上南岸,撞上了南门。南门的门板比东门薄,第一下就裂了。

萧烬说:“滚水。石块。火油。”南门城墙上的人把滚水倒下去,把石块推下去,把火油浇下去。火在南门口烧起来,可烬卫踩着同伴的身体继续冲。南门外面没有东门那么宽的泥地,暗渠还没开,地是硬的。烬卫冲得更快。南门的门板裂了第三道缝。

萧烬站在城楼上。他看着城下。一个烬卫冲上了城门口的石阶。他的铠甲锈了一半,可他的力气还在。他举着一把锈刀,往城门上砍。萧烬从城楼上跳下去。他落在那个烬卫面前。烬卫看见他,举起刀。萧烬侧身让过刀锋,一拳打在那个烬卫的胸口。他的拳头打碎了锈裂的铠甲,打进了烬卫的胸膛。烬卫的胸口是凉的,像打在一块冰上。萧烬抽回手,手上全是黑血。烬卫倒下去。

萧烬转身。又有两个烬卫冲上来。他打倒一个,半耳人打倒一个。老鲁侄子用砍柴刀劈开一个烬卫的脖子。他们三个人堵在城门口。萧烬的拳头上全是黑血,黑血滴在地上,冒出一缕缕细细的烬气。他的手腕上的烬纹开始发热,从手腕往小臂蔓延。他知道这是烬感在起作用。他不能多用,用多了会老。可他不得不用。

苍溟骑在马上,站在护城河南岸。他看见了萧烬。他举起烬铃,摇了第三遍。这次的铃声很低,很沉,像从地底发出来的。南门护城河里的烬卫停了。城墙上的兵也停了。所有人都停了。萧烬站在城门口,看着苍溟。苍溟骑着马走进护城河。水到他马腹。他走到南岸,走上石阶。他的玄黑袍子湿了,贴在身上。他的白发湿了,贴在脸上。他的暗红色眼睛看着萧烬。他手里握着烬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