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夜归

烬鼎录 魔幻霸王

她走到竹椅旁边时,老裁缝抬起头看了她一眼,说:“二楼。等了半个时辰了。”

谢明烛把铜盏油灯的灯焰压低,推开药铺的门,穿过柜房,走上楼梯。药铺的楼梯很窄,木阶被踩了几十年,每一级都磨出了凹痕。她的脚步很轻,但木阶还是发出了吱呀声。二楼是药铺的储药间,废鼎之战后改成了临时住处。储药间里摆着三排药柜,药柜的抽屉大部分是空的——药在战乱中被用掉了大半,剩下的集中在楼下柜房里。空药柜靠墙排成一排,中间腾出一块空地,放了一张矮桌和两个蒲团。矮桌上点着一盏油灯——不是铜盏,是普通的菜油灯,灯焰不跳,平稳地亮着。

矮桌后面,面朝楼梯口坐着的那个人,穿着一件和她一样的青色粗布衣,衣襟上用灰线绣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圈里有一点。他的右手搁在矮桌上,手腕到肘部缠着绷带,绷带边缘露出金色凝胶填补过的痕迹。左手握着一支炭笔,笔尖悬在一张摊开的藤纸上方,还没有落笔。纸上已经画了三个圆,三个都画满了,收笔处严丝合缝。

陆舫。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谢明烛腰间鼓鼓囊囊的布袋,目光在布袋外侧那把“归弦”弩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回她的脸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左手炭笔的笔尖在纸上点了一下,留下一个极小的黑点。黑点的位置恰好在他画的第三个圆的圆心。那个圆代表旧网的阻尼节点——圆心那一点,是他准备填上的位置。

“常平出发了?”他问。

“出发了。”谢明烛走到矮桌对面,在蒲团上坐下来,把腰间的布袋解下来放在矮桌旁边。布袋落在木地板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里面的东西比半个时辰前又多了。铁匣、探路绳、铜盏膜片、归弦弩、钟离默的图纸残页、老铁匠的金色凝胶碎块、虞衡的便条、归队处名册。她把布袋口敞开,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在矮桌上排开。最上面是归队处名册。她翻开名册,在第二页“陆舫。左手”下面空了一行,用炭条写道:“常平。左手。”

陆舫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几息。“他也是左手?”

“他是右撇子,右手废了。”谢明烛把常平右手的伤势简单说了一遍——四天前被烬卫砸碎手腕,金色凝胶补骨,这辈子握不住锤子了。“但他左手能用。他师父右眼瞎了之后左手打了三年玄铁齿轮。他用左手描完了钟离默第五册的全部机关图,误差不超过半丝。他还用左手做了一把五发连弩。”

她把归弦弩从布袋外侧的系带上解下来,放在矮桌上。弩的重量压在藤纸上,压住了陆舫画的三个圆。他的目光从弩身移到了弓臂内侧那行字——“烬工之道,不在杀敌,在救人。”字迹细密,落刀很稳,每一笔的收刀都很干脆,没有拖泥带水的毛刺。这不是常平的字——是他师父的字。但他把师父的字刻在自己的弩上,替一个死人把话传到了活人面前。

“常平说这把弩给你用。”谢明烛把弩往他面前推了半尺。“五发连射,十息五箭,够你跑出五十步。他还给你画了张图纸。”她从铁匣和弩之间抽出那张折好的图纸,摊开在矮桌上。图纸上是一个弹射钩爪的机关装置,用烬矿残渣驱动,钩爪射出后能抓墙壁或岩石,拖拽人体快速位移。图面干净,线条极细,每个零件的尺寸都用蝇头小字标在旁边,单位是“丝”。常平标注尺寸的时候用的是钟离默的探针单位——他怕陆舫看不懂工部作坊的尺码,专门换算成了丝。

陆舫低头看着那张图纸,看了很久。他不是看不懂——御史台二十年的账目核查训练出了他极强的逻辑思维能力,机关图上的零件咬合关系和齿轮齿数比,和他查过的那些烬鼎司假账相比,逻辑清晰得多。他看图纸的时候,左手食指在桌面上不自觉地在纸上画线——不是在描摹零件轮廓,而是在逐行核对标注尺寸。这是查账的本能——每看到一个数字,就下意识地去核对它和前后数字的逻辑关系。第一齿轮五齿,第二齿轮七齿,第三齿轮十一齿。质数序列。和常平的九颗玄铁齿轮用的是同一套加密逻辑。不是巧合——是同一个师门的传承。

“他师父的师父是钟离默的关门弟子。”谢明烛说,“师徒四代,传了三百年。从钟离默到常平,每一代都只用一只手。”

陆舫把左手从图纸上抬起来,看着自己的手指。他的手指上也沾了金色凝胶的碎屑,碎屑在指纹凹槽里均匀分布,形成一个微型的谐振腔。他的左手能感知金色波动的频率变化,能分辨三息和五息的差异,能在干涉条纹里找到谐波异常的源头。但他的左手不会画机关图,不会打齿轮,不会校准探针的量程。常平能做的那些事,他一件都不会。他能做的事,常平不会。两个人都废了右手,两个人都用左手。两个人的左手加起来,也许刚好够完成一次骨片的完整测量——一个人拓纹路,一个人量深度;一个人感知频率,一个人探测玄铁。

“他留了一颗玄铁齿轮给自己。”谢明烛从布袋里拿出那五片铜盏内壁替换膜片,在矮桌上排成一排。灯焰照在膜片上,五片同时泛起暗金色的微光,频率三息,同步精度很高。“坏的留在家里,好的带上路。他师父打这批齿轮的时候右眼已经瞎了,左手打铁打了三年。坏的那颗齿轮被锤子砸偏了,第五齿窄了半丝。师父把那颗留给自己当念想,好的全给了常平。”

陆舫把那张图纸小心地折好,塞进自己袖口内侧的暗袋里。和废鼎古籍目录残页放在一起。然后他拿起归弦弩,试了一下左手的握持手感。弩的重量分布很均匀,握把的细麻绳缠得密实,左手握住之后,食指自然落在扳机的位置,拇指刚好够到快拆卡榫。常平在造这把弩的时候已经考虑到了使用者可能是右撇子也可能是左撇子——快拆卡榫设计在弩身两侧,左右手都能操作。这不是巧合。一个老匠人花了六年时间做一把弩,他把所有可能的使用场景都考虑进去了,包括使用者可能是半个残废。

他把弩放在矮桌右侧,伸手可及的位置。然后拿起炭笔,在藤纸上的三个圆下方画了第四个圆。第四个圆画的不是闭合的圈——他画的时候手腕在收笔处往下压了一下,留了一个朝左下方的缺口。和陆问樵在归队处名册上画的那个缺口方向一致——左下方是金色波动最强的方向。他在缺口旁边写了一行字:常平,军器局司匠,钟离默第四代传人,以左手归队。左手执尺,右手守鼎。

“明天早上出发。”谢明烛站起来,把矮桌上的东西一件一件收回布袋——铜盏膜片、归弦弩、铁匣、探路绳。她把铁匣和探路绳放在布袋的最底层,上面压着弩,膜片放在侧袋里,防止被铁匣棱角划伤。“出发前还有一件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