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酒香与钢火

第329章 酒香与钢火

陆怀瑾正想着,第二天一早,县学放榜的消息就传遍了南溪县城。

青石板路还没被晨露浸透,衙门口的告示栏前已经围了一圈人,脑袋挨着脑袋,伸长脖子往里瞅。

“小锤!是赵家那个小子!”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嗓子,声音亮得像敲锣。

赵铁匠刚从军器监的炉子边脱身,手上还沾着黑乎乎的炉灰,闻言挤进人堆。

他个子壮实,肩膀一扛就让出条缝。

告示上,头一个名字就是“赵小锤”,后面跟着朱笔批的“甲等第一”。

先生站在一旁,捋着胡子笑:“赵铁匠,你家小子是块料。算学、格物都拔尖,字也写得方正,明年府试,说不定能搏个功名。”

赵铁匠咧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火熏得微黄的牙,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去摸那纸。

指头粗粝,划过纸面沙沙响。

他不识几个字,但那个“甲等第一”他认得,红彤彤的,像炉膛里最旺的火苗。

心里头那点东西,咕嘟咕嘟往上冒,压都压不住。

当晚,县城西头的“老灶台”酒馆,赵铁匠占了靠窗的条凳。

桌上摆着两碟花生米,一壶烧刀子。

他给自己满上,仰脖子灌下去,辣气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浑身毛孔都舒坦了。

“我儿子,”他对着空气,也对着隔壁桌几个相熟的匠人,嗓门洪亮,“小锤,甲等第一!先生说了,明年府试有戏!”

酒馆里闹哄哄的,油灯把人影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上,晃来晃去。

赵铁匠喝得脸膛发亮,话匣子彻底打开了。

“读书好算啥?关键得像我,手稳,心细!”他伸出蒲扇大的手掌,在灯下比划,“你们看这茧子,硬得能磨铁!打连弩那机括,米粒大的卡槽,我一眼就能瞅出偏没偏。冶铁的火候,别人看颜色,我闻味儿就知道差几分——那股子铁腥气,淡了不行,浓了也不成,得是那种‘刚出炉’的劲儿!”

他喷着酒气,说得眉飞色舞,没留意斜对角桌子底下,一只竖起的耳朵。

钱谦安排的线人,是个本地泼皮,缩在阴影里,就着咸菜喝稀粥,眼睛却一直黏在赵铁匠身上。

等赵铁匠第三壶酒下肚,舌头都大了,还在吹嘘“陆大人亲口夸我手艺是南溪根基”,那泼皮悄悄起身,溜出了酒馆。

消息当晚就送到了钱谦手里。

钱谦在驿馆的厢房里,对着盏油灯,把纸条看了三遍。

他捻着下巴上几根稀疏的胡须,嘴角慢慢勾起来,像只闻到腥味的猫。

“酒后失言,望子成龙……”他低声念叨,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巧了,这不正是读书人最在意的两样?”

第二天,钱谦换了身半旧的杭绸直裰,没带随从,只拎了两包点心,晃晃悠悠就到了县城北边的军器监。

军器监就是个大院子,炉火终日不熄,敲打声从早响到晚。

一进门,热浪混着铁锈和炭火味就扑了一脸。

赵铁匠正赤着膊,站在一座小高炉前,盯着徒弟添炭。

古铜色的脊背汗津津的,反着火光,肌肉一块块隆起,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赵师傅,好精神!”钱谦笑着拱手,把点心放在旁边的木墩上。

赵铁匠回头,见是钦差副使,愣了一下,抓起搭在肩上的汗巾擦了把脸:“钱大人?您怎么到这脏地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