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征入狱后的第二十天,陆原第一次去监狱探望。
那天早上他醒得很早,五点半就睁开了眼睛。窗帘缝隙透进来的光还是暗蓝色的,整个城市都还在沉睡。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污渍看了很久,然后掀开被子,起身洗漱。
他站在浴室的镜子前,看着镜子里那张有些疲惫的脸。眼角的血丝,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微微凹陷的眼窝——这几天的睡眠质量显然不太好。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然后开始刮胡子。刀片划过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浴室里格外清晰,一下一下,像是在切割某种无形的羁绊。他换上了一件干净的白色衬衫,深色的长裤,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衣领。他不想让陆征看到他憔悴的样子。
出门前,他检查了一下要带的东西——探监申请、身份证、几本带给陆征的书。他把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里,然后拿起车钥匙,走出了家门。
从海城市区到监狱,需要一个半小时的车程。陆原没有让司机送,自己开车。清晨的街道很空旷,只有零星的清洁工和早餐摊贩在路边忙碌。他驶出市区,上了高速公路,路上的车流逐渐多了起来,但还不算拥堵。他打开了车载音响,随便选了一个电台,主持人正在播报早间新闻——国际形势、股市行情、天气预报,一切如常,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车子在高速公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然后转入一条双向两车道的县级公路。公路两旁是大片的农田,稻谷正在抽穗,在晨风中泛起层层绿色的波浪。远处有农舍升起袅袅炊烟,几只白鹭在田间盘旋。他关掉了音响,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轮胎碾压路面的声音和偶尔驶过的车辆呼啸声。他没有开导航,因为这条路他已经在地图上看了很多遍,每一个转弯都记得清清楚楚。
八点四十分,他到达了监狱门口。
他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但没有立刻下车。他坐在驾驶座上,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那座灰色的建筑。高墙矗立在前方,墙头上拉着密集的铁丝网,在晨光中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四角的岗哨上有武警持枪站岗,他们的身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挺拔。大门是厚重的铁灰色钢制门,紧闭着,只留旁边一道小门供人进出。围墙上方可以看到几根烟囱和一些建筑物的屋顶,一切都透着一股肃穆和压抑。
他深吸了一口气,推开车门,走下车。他从后备箱里拿出那个帆布袋,走向那道小门。
门口的警卫核对了他的身份信息和探监申请,然后让他通过安检。他把手机、钱包、钥匙全部从口袋里掏出来,放进一个储物柜里,锁好,然后空着手走进了探监区。走廊很长,灯光是冷白色的,地面是浅灰色的瓷砖,擦得很干净,反射着头顶日光灯的冷光。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每一步都清晰可闻。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警卫刷卡打开,他走了进去。
探监室比他想象中要小一些,大约二十平方米,被一道厚厚的防弹玻璃分隔成两个区域。玻璃的这一侧是访客区,摆放着几排塑料椅子,颜色是沉闷的灰色。玻璃的那一侧是犯人区,同样摆放着椅子,但数量少一些。两侧通过电话沟通,黑色的电话挂在玻璃两侧的墙壁上。玻璃上贴着一行醒目的红色提示——“通话将被录音”。
他走到玻璃前的椅子上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等待着。他的双手放在膝盖上,掌心有些出汗。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八点五十分。还有十分钟。他试图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但心跳还是有些快。
八点五十五分,玻璃另一侧的铁门打开了。一阵金属碰撞的声音传来,然后是脚步声。陆征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囚服,布料看起来有些粗糙,左胸前印着一串白色的编号。他的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加分明了。但他的精神还不错,眼神依然清明,步伐依然稳健,脊梁依然挺直。他走进探监室,目光扫过玻璃这一侧的访客区,落在了陆原身上。他的表情没有太大的变化,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有笑出来。
他在玻璃前坐下,拿起了电话。陆原也拿起了电话。
隔着厚厚的玻璃,父子俩对视了几秒。这块玻璃有将近两厘米厚,透过它看到的陆征,轮廓有些微微的变形,像是隔着一层水在看人。陆原注意到陆征的眼角多了几道皱纹,鬓角的白发似乎也比之前多了几根。但那双眼睛,依然沉稳而平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