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了小半个月的路,官道尽头终于望见了玉衡城。
城墙横在远处,墙身被海风泡得发潮,墙头每隔一段就立着一座箭楼,箭楼后面露出密密匝匝的屋脊。再往远处,天和海连成一片亮晃晃的白,分不清边界。
苏尘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铁兴坐在他旁边,两条腿耷拉在车辕下,一整天没怎么说话。
以前赶路不是这样的。铁兴坐不住,话也多,能从路边的野草聊到天上的云,聊到兴起还要站起来比划两下。
这几天越往东走,他话越少。
今天一早轮到苏尘驾车,铁兴没抢,默默地坐到车辕另一边,看着前方发呆。
苏尘也不问,只在他坐稳之后,轻轻带了一下缰绳。
车厢里,殷蕊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眯着眼望了望远处的城墙:"那就是玉衡?"
"嗯。"苏尘说。
"好大的城。"殷蕊把脑袋缩回去,声音隔着帘子传出来,"比凌霄镇大多了,光这城墙就比它高一截。"
"玉衡是八大派的海边大城。"段薇的声音从车厢里响起,不紧不慢,"海楼在这儿,各路商号也在这儿,自然比镇子气派。"
"那倒是。"殷蕊又探出头来,深吸了一口气,"你们闻见没有?这风里有股咸味。"
"海的味道。"苏尘说,"离海近了。"
"原来这就是海味。"殷蕊新奇得很,又把脑袋缩回去,跟段薇嘀咕,"我头一回闻见,还以为是什么东西馊了。"
"我小时候听母亲说过。"段薇说,"说东边靠海的地方,风里都带着盐。晒衣裳不用搁盐,挂出去吹一天,收回来都是咸的。"
"还有这说法?"殷蕊笑了,"那在这儿住久了,人是不是也变咸了?"
"你试试不就知道了。"段薇说。
殷蕊哼了一声:"你咋不试。"
铁兴坐在车辕上,像没听见一样。
苏尘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铁兴的视线直直落在前方,落在越来越近的城墙上,脸上说不清是紧张还是别的什么,就那么看着,一声不吭。
"铁兴。"苏尘开口。
铁兴回过神来:"嗯?"
"到了玉衡,想先去哪儿?"
铁兴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苏尘看了他一眼。
"行。"苏尘说,"住下了再说。"
铁兴嗯了一声,又把头转回去,看着前方。
马车顺着官道又走了一阵,路上的人渐渐多起来。挑担的、赶驴车的、牵着孩子的,还有几队拉着海货的马车从身边过去,车上堆着湿漉漉的筐子,路过时带起一股咸腥味。
城门到了。
马车在城门洞前慢下来。守城的汉子穿着深色短打,腰间挎刀,抬手拦了一下,绕着马车看了一圈,目光在车厢帘子上停了停:"车里什么人?"
"家眷。"苏尘说。
汉子又看了看车辕上坐着的铁兴:"打哪儿来?"
"凌霄镇。"苏尘说,"来玉衡访亲。"
汉子点了点头,往后退了一步,挥挥手:"进去吧。头回来玉衡的话,天黑前别往城外跑,海寇的船偶尔会摸到近海。"
苏尘道了声谢,带了一下缰绳,马车辘辘地驶进城门。
进了城,迎面就是一条宽敞的街道,两边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幌子挂得密密层层。卖布的、卖药的、卖杂货的,最多的还是卖海货的——一筐筐银亮的鱼、一篓篓青壳的海蟹,还有好些认不出名字的东西,摆在铺子门口,水淋淋的。
街上的人比城门外又多了几倍,推车的、扛货的、抱着孩子看热闹的,还有穿着各派制服的弟子三三两两走过。玉衡是八大派之一的地盘,来往的人杂,穿什么衣服的都有。
殷蕊在车厢里待不住了,掀开帘子趴在窗口往外看:"这儿可真热闹。夫君你看,那边还有条河?"
她说的河,其实是条水道。水从东门引进来,穿城而过,两岸砌着石阶,停着大大小小的船。有船夫撑着竹篙,把一船海货往城里送,也有小船载着人,慢悠悠地从街边划过去。
船在街上走。
殷蕊看得眼睛都直了:"船还能划到城里来?"
"城里有水道,通着海。"苏尘说,"船能划进来,铁兴在凌霄镇时说过,忘了?"
"那这水就是从海那边流过来的了?"殷蕊又问。
"对,大海在城东。"苏尘说,"出了城东门,就是海。"
"那夫君,之后能不能去看看海?不知道能不能看到汐屿。"殷蕊再问。
"汐屿远着呢。"苏尘说,"不过有商船常来常往,去海港那应该能看到汐屿人。"
"哦,好吧。"殷蕊说,"不知道那边的人长什么样。"
"跟咱们一样。"苏尘说,"你大比决赛对上的那个就是从汐屿来的。"
殷蕊笑了一声:"我差点忘了。"
马车沿着街道往里走,越走越热闹。路过一处鱼市,正是午后,摊子上还摆着没卖完的货——整条街都是鱼腥味,摊主扯着嗓子吆喝,买鱼的蹲在摊前挑挑拣拣,一边挑一边跟摊主还价。
再往里走,出现了卖海玉的铺子,门脸都不大,柜台上摆着一块块莹白的石头,有的打磨成了坠子、珠子,有的没打磨,原样摆着。
殷蕊趴在窗口,指着一处摊子问:"夫君,那些石头是什么?看着好漂亮。"
苏尘还没来得及回答,车厢里的段薇回答了她。
"海玉。"段薇的声音从车厢里传出来,"我还在灵蕴山时听说过,当时有个玉衡的商人来石桥镇卖货,他说是海边产的奇珍,通体莹白,月光下会泛光。"
"那待会儿挑一块。"殷蕊说,"给母亲她们带回去吧。"
"就你会哄母亲她们开心。"段薇说,"先安顿下来再说。"
马车穿过最热闹的街市,往内城方向走。街道渐渐宽敞,两边的宅子也气派起来。
殷蕊趴在窗口看了一阵,忽然咦了一声:"夫君,你看那些屋顶——怎么都在脚下了?"
苏尘顺着她指的方向回头看过去。后面远处,街两边的屋脊不知道什么时候矮了下去,变成一片连着一片的瓦顶,铺在脚下。
"这城的路,怎么越走越高?"殷蕊问,"我都没觉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