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端着碗,凑到耳边。像在听什么。
"但它会反抗。"他说,"烧的时候,它会缩。会裂。会歪。会流釉。那是它在反抗。它在说——我不想这么圆。我不想这么直。我不想这么光。我要裂一道缝。我要流一滴釉。我要歪一点点。"
"人叫它醒。它醒了,但不想按人说的做。它就自己来。裂了,就是它自己来的。流了,也是它自己来的。"
"所以——"他把碗放回桌上,手收回来的时候,抖得更厉害了,"裂了的碗,才是它自己。没裂的,是人赢了。裂了的,是它赢了。"
赵富贵回去的时候,天快黑了。他蹬着三轮车,脑子里全是程师傅的话。裂了的碗,才是它自己。没裂的,是人赢了。裂了的,是它赢了。
他想起窑底那些泥坨子。那些没烧成的、烧裂了的、被扔掉的泥坯。它们不是"废"品。它们是"赢了"的。它们没变成碗。它们守住了自己的"不想"。
到了小满店门口,赵富贵跳下车,没进门,先站在门口喘了口气。他想了想,转身走了。
他得去窑上。再挖几袋泥。给安安。给那个"能听泥"的孩子。
安安听到赵富贵转述的时候,没说话。
他坐在门槛上,看着里屋墙角的那块胶泥。泥还在搪瓷盆里,盖着湿布。布有点干了,他拿起来,在泥块表面洒了几滴水。
"程爷爷说,裂了的碗,才是它自己。"赵富贵说。
安安点点头。"嗯。"
"那——那些没裂的,是人赢了?"
"嗯。"
"那泥坨子呢?没烧成的?"
"是泥赢了。"
赵富贵挠挠头。"那到底哪个好?人赢了,还是泥赢了?"
安安想了很久。久到赵富贵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都好。"他说,"人赢了,碗在。泥赢了,泥在。都在,就是好。"
赵富贵愣了愣。然后他笑了。笑得很大声,像窑膛里柴火爆开的响。
"小满!"他冲里屋喊,"你这孙子,比你厉害!"
小满从里屋出来,看着安安。安安蹲在搪瓷盆边,手按在湿布上。布是湿的,泥是凉的。但安安的手,是暖的。
"安安,"小满说,"程师傅说的那些——泥会缩,会裂,会歪。那是真的吗?"
"真的。"安安说,"泥被烧的时候,会缩。缩的时候,往哪边缩,它自己定。捏它的人,不知道。"
他掀开湿布,看着泥块。泥块表面,被他洒的水渗进去了,留下几颗小水珠,亮晶晶的。
"爷,"他说,"我想去窑上看看。"
"窑上?"
"嗯。看看火。看看泥怎么缩。看看它怎么裂。"
小满看着他。这个九岁的孩子,黑亮的眼睛里,有一种他越来越熟悉的、像窑火一样的东西——不是热的,是"要"的。安安"要"去看。像泥"要"变成碗。那个"要",不是人给的。是他自己的。
"好。"小满说,"明天去。"
安安点点头。他盖上湿布,站起来,走到里屋角落,把蓝布掀开一角,看了看里面的铜手炉。手炉安安静静的,凉凉的。但他知道,手炉里,有姥姥的"不想"——不想让手炉凉。有孙老头的"不想"——不想让手炉被忘。有安安的"不想"——不想让手炉变成"假的"。
那些"不想",叠在一起,像窑火里的泥。泥缩了,裂了,歪了。但碗还在。手炉还在。
真,不是不裂。是真,就是裂了也还在。
安安盖上蓝布。走回门槛边,坐下来。巷子里的风,带着春天的暖和河水的腥,吹过来,吹过去。他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磨刀石碎屑。碎屑圆了,磨了很久,磨出来的。
磨刀石碎屑,也是泥变的。石头变的。泥不想变成石头,变成了。石头不想变成碎屑,变成了。碎屑不想被磨,磨了。磨到最后,圆了。圆了,就是它自己。
安安笑了。
风把他的笑声,吹进了巷子里。巷子很深,很长。风一直吹,吹到河滩,吹到窑上,吹到那些灰白色的、沉睡了几万年的泥里。
泥动了动。
翻了个身。
嘟囔了一句梦话。
"不想。"
但风听到了。
风把它,带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