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镇上来了个年轻人。
不是赶集的那种。是背着包、戴着眼镜、穿着干净衬衫的那种。他在小满店门口站了一会儿,探头看了看,然后走进来。
"陈老板?"
小满从里屋出来。年轻人递了张名片——"省城文物复刻实验室,技术员,林远"。
"什么事?"
林远推了推眼镜,笑了笑。"陈老板,我们实验室在做一件事。用3D扫描加树脂打印,一比一复刻老物件。精度到零点一毫米。就是——扫一下原件,电脑建模,机器打出来。肉眼看,跟真的一模一样。"
他环顾了一下店里。目光扫过缺腿的八仙桌、裂口水缸、窗框上的划痕。最后,落在里屋角落那个蓝布盖着的纸盒子上。
"我们想借您的几件东西,扫一下。不拿走,就在店里扫。扫完就走。报酬好说。"
小满没说话。他看了安安一眼。
安安坐在门槛上,看着林远。这个年轻人,身上没有"旧"的味道。不是说他新——是他身上什么味道都没有。像一张刚打印出来的纸,白得发亮。
"什么东西?"小满问。
"什么都行。最好是有纹路的——木纹、铜锈、划痕。这些细节越多,越能体现我们的精度。"林远说着,从包里掏出一台平板,点开一张照片,"您看,这是我们上个月复刻的一把清代铜锁。这是原件,这是打印的。您分得出来吗?"
照片上,两把铜锁并排摆着。一把暗淡,一把光亮。但形状、纹路、锈斑的分布,几乎一样。
小满看了几秒。"分不出来。"
"对吧?"林远笑了,"这就是技术。我们能把''旧''打印出来。"
安安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柜台边。他看着平板上的照片。两把铜锁。一模一样。
但他的手,没有伸出去。
不是不想摸。是——他感觉不到。照片上的东西,隔着一层玻璃,隔着一层屏幕,隔着一层"已经拍好了"的光。它们不"在"。它们只是"像"。
"林师傅,"小满把名片放在柜台上,"东西不借。"
林远愣了一下。"为什么?扫一下就行,不损坏——"
"不借。"
语气很平。不是生气。是关门。
林远又说了几句,小满没松口。最后林远走了,背影有点讪讪的,像一个人敲了门,门开了条缝,又关上了。
安安看着林远走出巷口,转过头,看着小满。
"爷,他说的那个机器……"
"3D打印。"小满说,"就是一层一层堆东西。像砌墙。只不过砌得很细,细到看不见缝。"
安安想了想。"那它堆出来的碗——"
"跟真的碗,长得一样。"
"长得一样。"
"嗯。"
安安没再问。他走回门槛上,坐下来。但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把手插进口袋里摸磨刀石碎屑。他把手摊开,放在膝盖上。掌心朝上。
他在想一件事。
如果机器能堆出一只碗,长得跟真的碗一模一样——那这只碗,有没有"不想"?
第二天,林远又来了。
这次,他没带名片。带了一样东西。
一只碗。
他把它放在柜台上。粗陶碗。灰白色的胎,外面挂了一层酱褐色的釉,釉面上有几道流痕,像眼泪。碗口不圆,微微椭圆。碗底有一个小小的、拇指按出来的窝——是拉坯时留下的。碗的内壁,有一道很浅的指纹,从碗底延伸到碗口,像一条细细的河。
"这是打印的。"林远说。
小满看着碗。安安也看着碗。
碗安安静静地待在柜台上。灯光照在釉面上,反射出一点柔和的光。它看起来——太真了。真到不像真的。
"您摸摸。"林远说。
小满伸手,摸了一下碗壁。釉面光滑,带着一点温。不是凉的——是室温。手指划过碗口,边缘有一点点不平整,像真碗烧制时轻微的变形。指甲轻轻叩了一下碗壁,发出"笃"的一声,闷闷的,像陶。
"材料是树脂加陶粉。"林远说,"表面做了旧化处理。釉面的流痕,是扫描原件的数据,一比一还原。指纹——"他指了指碗内壁那道浅痕,"也是原件的。我们扫描了原件内壁的指纹,建模的时候嵌进去。连指纹的纹路深度,都还原了。"
他看着小满,眼神里有一种技术人员的骄傲。"陈老板,您说,这跟真的,差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