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雪氏女以一己之力复活董夏嫡子的奇闻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圣京。一时间,上至圣宫朝堂,下至贩夫走卒,处处皆在传扬议论着天雪氏的神通。
而董夏府更是自清晨起就没消停过。除世家各族外,满朝文武也是齐聚而来,表面上是奉上重礼恭贺董夏氏大喜,实则却是争相见证一下董夏清垣的死而复生。面对如潮水一般涌来的各派探视人流,心思各异的宗老们虽然也存有疑虑,但也只能打起精神一一应对。
昨夜,后山陵殿的动静不小,可前有家主的赤金蛛网阵拦截,后有董夏清垣亲持家主信物墨垠矩莫名复生,瞧那山腰陵殿处似成大战废墟的萧条之状,必定发生过十分激烈的混战,可准家主有言,声称那是天雪氏无视天道之规、复活死尸而招致的天惩雷劫所致,纵使她们心中再有困惑,也只能暂时咽回肚里了。
月雪苑中,董夏清垣守在原初黛的床边,一夜没有合眼。
闻玉禀完府内诸事退走,止风才蹑手蹑脚地推门进来。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探头往床上瞧了一眼,然后又打量着主子的神色,半挪半蹭地一点点靠近,“主子,槑医官听完属下的描述,说,说初黛女君没有大碍,只是灵力耗竭才致昏厥,好好睡一觉就行了。但是等女君醒来,最好还是要闭关两日,好好稳固一下体内灵力才是。”
董夏清垣闻言,俯身给她掖了掖被角,才退出了内室,将门虚掩上,“如此就好。如今外界的传言如何了。”
“传言扩散的速度,比主子预想的快了许多,想来不出两日,初黛女君天雪氏神力通天的威名便会传遍四海。”止风说到这,心虚地摸了摸鼻子,继续道,“主子,此事原是属下考虑不周,一时嘴快,倒让初黛女君成了舆论中心。身负如此威名,初黛女君日后只怕没有平静的日子了。”
原本,不论主子与董夏家主的谈判成功与否,他们都有应对之法,无非是要么谈崩了,后路不必去想,要么是谈成了,后路自有家主配合铺成。可昨夜那场面,前不见家主身影,后又有诸位宗老与数百府兵逼近,眼看自家主子就活生生站在那,怀里还抱着位天雪氏,他实在是绞尽了脑汁也想不出第二种粉饰说辞来。
“无妨,事已至此,多思也是徒劳。既然此事已经定性,那就不妨让她的声名更显赫些,如今这形势,她的天雪神力越深不可测,处境或许才更安全。”
这世间倘若真有了唯一一位可以真正起死回生的神人,那么,应该没有谁会愚蠢到想要去伤害她的性命。毕竟,人都是怕死的,哪怕贵重如世家也不例外。
董夏清垣想到这,又道,“宫里可有回信?”
止风脸色有些难看,还是从袖子里取出一封密信来,“有的。只是,主子,如此大事,您难道不应该亲自连夜进宫禀呈么?”
董夏清垣接过密信看了一眼,只轻笑了一声,随即一丝灵力自其掌心溢出,信便着了起来,转瞬成灰,“府里出了这样大的事,若我还能当夜抽出时间进宫去,那后山之乱的严重程度岂不是就缺了些说服力?”
止风撇了撇嘴,满脸不信,他明明就是私心作祟,寸步不肯离开初黛女君吧。
“主子既然决定将错就错,以复活之说辞掩盖后山遗留之乱,世人皆会以为那是天雷所致,宗老纵有怀疑,但也不能说什么,您为何却又独独将此事如实禀给殿下呢?”
“死而复生这种事,就如世间的魂魅之说一般,玄而又玄,有人深信不疑,有人嗤之以鼻,可谁又真正说得清呢?那些世家,也皆是魑魅魍魉之辈,谁是敌谁是友,我如今也还看不清,如今我多了一层死而复活的身份,倒是给董夏氏增加了一层朦胧的神秘,好叫她们多些敬畏的疑虑。只是此事却不能欺瞒殿下。”
“以殿下先前行事之风来看,她有意培植时狐氏势力,与芝灵氏分庭抗礼,那么你说,殿下为何最先选中了时狐氏呢?”
止风想了想,“因为时狐氏向来秉持中庸之道,不偏不倚,在世家之中,除却与天雪氏临街而居多了些来往之外,对任何世家都是一视同仁,从无过密交往。”
董夏清垣点了点头,“芝灵氏势大,与朱真、茯苓、乌首又各有生意往来,利益牵扯不清,殿下若想扶持与之对抗的世家,势必不愿从她们中间选择。余下的,只有天雪氏、时狐氏、从绒氏与我董夏氏。天雪氏式微,先前差点后继无人,殿下自是看不上;她虽偏宠从绒氏,但奈何从绒晞终日游手好闲,家底又薄了些,是个扶不起的;我董夏氏虽好,但因先前遗旨,殿下定有顾虑,不愿容我一家独大,是以,她选了时狐氏。”
“然,芝灵氏把持京都防守多年,势力早已根植遍布于圣京,并非时狐长霖一人可以轻易撼动。加之,殿下如今得知芝灵氏涉嫌暗用机甲术蓄养兽奴大军,必定会加快扶持其他世家的步伐。而昨夜我们遭遇的兽奴之乱,正好可以给董夏氏正名,让殿下知道,我们与芝灵氏绝非同党,而是已然刀兵相向的敌对。”
“怪不得,”止风恍然,“所以主子密信殿下,声称假死之事乃与家主合谋,是为引出多年来蠢蠢欲动的幕后暗杀之人,可没想到引出来的,是以芝灵氏机甲之术密造的兽奴大军,而为了防止打草惊蛇,以策万全,主子决定隐下真相,不得已才借用初黛女君天雪氏的声名行复活之举。如此一来,也正解释了初黛女君为何深夜会出现在董夏府!那殿下回信上说了什么,可有怪罪主子自作主张?”
“殿下自是赞同了我的权宜之计,也免了我的入宫请罪,并让我全力处理好府中的事,控制住流言,莫让兽奴之事传出,引起京中恐慌。”
“果然是妙啊,如此,主子不仅安然无恙地化解了假死欺君之过,也不怕日后有人发难揭穿此事,还同时取得了殿下的信任,真乃一举多得!绝!”止风忍不住竖起了大拇指,满目钦佩。
就在这时,闻玉突然面露急切地过来禀报,“主子,宫里来人宣旨了,宗老们让您即刻前往前厅接旨。”
止风闻言,亦是担心起来,这密信刚至,怎么这么快又降下神旨了?他与闻玉对视一眼,又齐齐面带隐忧地看向了自家主子。
岂知,董夏清垣却露出来一丝成竹在胸的笑意,“看来,咱们这位殿下,比我们更着急对付芝灵氏。”
会客园中,原本携重礼前来探视董夏氏的大小官员们此刻皆被重兵拦在三丈开外,远离了会客正厅。然而,面对这般肃正场面,他们非但没有歇了打探的心思,反而一个个更伸长了脖子,往正厅方向不停地张望,面上激动异常,彷佛即将见证什么旷世异宝的出世。
宣旨的女官神情严肃,面容庄重,双手持捧神旨立在正厅中央,身后跟着的八名带刀女侍亦神色肃然,站立规整,她们往会客厅中一杵,立即生出一股无形的威压,让一众修为不浅的宗老都不敢喘出一声大气,恭恭敬敬地站在下首候着接旨人的出现。
片刻过后,董夏清垣终于现身,打破了会客厅中逼仄的气势压迫。
宣旨女官见到正主,神色如冰雪初融般化开,迎上前几步,面露微笑,语气柔和了不少,“请三世子接旨吧。”
董夏清垣会意,立即掀袍下跪,行了俯首大礼,聆听旨意。
宣旨女官满意地点头,朝一旁的女侍示意,那女侍随即手持刀柄,大跨步往前一步,高声唱道,“跪!”
随着她一声令下,屋里宗老们也纷纷跪下,屋外园中的守卫、大小官员们亦连忙恭敬地叩拜下去,一时之间,满园哗啦啦地跪满了一地的人。
随后,女官旁的女侍也微微调整了身姿,面朝神旨单膝行礼,呈拱卫之状。
目之所及处,已无一人直立,宣旨女官这才徐徐展开手中的黑封神旨,高声吟诵,“奉,神子圣意,诏曰,董夏氏嫡子清垣,幼顺承德,恭谨儒孝,勤勉忠正,然命多舛,时遇险情,本座生怜忧惜,痛心不已,特准其幼龄继位,荣享尊誉,即董夏氏之贵主,统领一族生息,世享万代恩奉。今告天下,咸使闻知。”
“董夏清垣叩谢圣恩。”
宣旨女官趁着他接神旨之际,又从袖中抽出一卷密旨藏入了他的手中,低声道,“三世子身负殿下厚望,还望勤勉用功。”说着,她意味深长地轻拍了拍他手中的那卷密旨。
董夏清垣了然一笑,再次拜谢圣恩后,便命闻玉引着女官及各位女侍入后堂休憩用膳,着几位宗老作陪。
大宗老二宗老自是喜不自胜,这二位本就日日盼望董夏清垣能早日登上家主之位,一整董夏氏之前的颓靡之风,可之前董夏子越一直未有回复,他们也只能干着急。加之,近来董夏氏变故横生,一会是嫡子骤然辞世,一会又是嫡子莫名复活,他们整日的心绪就如同深海大浪起起落落,委实是有些刺激。
这不,这会又见神子亲开尊口催促董夏清垣继位,他们惊喜得已然完全顾不上先前后山的蹊跷之处了。
其余几位宗老心思虽有不同,但见如今神旨已下,心知大局既定,其余那些旁的细枝末节,自然是没有必要再去深究了,便也从善如流,听任准家主之命,以长辈之姿去妥善招待传旨官们。
而至于园中那些杂客,见状纷纷识趣地告辞拜别,不过片刻便散了个干净。
止风瞧着他们如鸟兽散状匆匆离开,兀自笑开,“今日有他们在,主子即将继任家主之位的消息可就不愁咱们自己人费劲宣扬了。”他正调笑着,一转头就见主子手上还有一份小巧的密旨,不由得凑上前好奇道,“殿下还有什么吩咐?”
董夏清垣将密旨扔给他,“看完收好。”
止风见主子抬脚就往回走,忙要拔腿跟上,却在看了一眼手上的密旨后立即呆在原地,不可置信般揉了揉眼睛。他震惊地望了望主子越来越远的背影,再次低头细细地将密旨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随即如同被火烧屁股般蹦了起来,一跳三尺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