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2章 半壁残梦

沉默像铅一样压在每个人心头。

火堆里一根枯枝爆了一下,溅起几点火星,很快又熄灭在夜色中。

“前几天,”老兵压低声音,“窦贤郎将带人跑了,往西跑的,结果被追回来,全杀了。”

“我知道。”年轻的士兵攥紧了拳头,“可跑也是死,不跑也是死。留在这里,跟着陛下迁到丹阳去,咱们这辈子还能回关中么?”

又是一阵沉默。

火光照着他们低垂的面孔,每个人的眉头都拧成了一团。

“我听说,”老兵的声音又低了几分,“司马将军那边……在商议什么。”

几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向他。

“什么商议?”

老兵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天不早了,散了散了,明儿还得操练。”

他转身朝自己的营帐走去。

剩下几个人坐在火堆旁,面面相觑,谁也没有说话。

夜风吹过来,将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远处,传来几声压抑的叹息,很快被风声吞没。

江都宫,内廷。

消息像瘟疫一样蔓延。

长安陷落,代王被遥立为帝,虽然代王不认,李渊自封唐王。

骁果军士们走在宫墙内外,脸上都带着一种灰败的神色——他们的家乡,已经成了敌国。

逃亡开始从零星变成成群结队。

起初是三五个人趁着夜色偷渡出营,后来是整队整队的士卒在轮值时悄然消失。

杨广派人追捕,抓到便斩首示众,可斩得越多,逃得越凶。

那些被斩首的逃兵,头颅挂在营门外的木桩上,风吹日晒,渐渐干枯,但活着的人依旧在寻找着下一丝出逃的机会。

骁果营中,已经没有人再谈论“回家”了。

这个词太奢侈,也太遥远。

他们谈论的是“跑”——能不能跑掉,往哪跑,跑出去之后又能去哪里。

东城,司马德戡的帐中,灯火彻夜不熄。

他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卷帛书,目光却落在帐外漆黑的夜色里。

帐帘掀开,虎贲郎将元礼和直阁裴虔通先后走了进来。

“坐。”司马德戡没有抬头。

两人在他对面坐下。

沉默了片刻,元礼先开口:“德戡,今日朝会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司马德戡抬起头,“陛下要迁都丹阳。”

“骁果们什么反应,你也看到了。”裴虔通声音压得很低,“跑的人越来越多。今天又有十七个人不见了。再这样下去,不用等到迁都,军心就彻底散了。”

司马德戡望着案上那盏跳动的烛火,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道:“我方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

“今骁果人人欲亡,”司马德戡一字一顿,“我欲言之,恐先事受诛;不言,于后事发,亦不免族灭。奈何?”

元礼和裴虔通对视一眼,面色都变了。

“而且,”司马德戡又补了一句,声音更沉了,“关内沦没,我辈家属皆在西,能无此虑乎?”

帐内陷入死寂。

烛火跳了跳,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摇晃不定。

元礼攥了攥拳头,声音干涩:“你的意思是……”

“骁果若亡,”司马德戡看着他,目光冷而沉,“不若与之俱去。”

裴虔通猛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点了点头:“善。”

元礼也点了点头:“善。”

江都宫。

杨广又喝醉了。

他坐在寝殿的台阶上,面前摆着酒壶和空杯,身旁是韩俊娥。

他举杯望着殿外漆黑的夜空,忽然笑了一声。

“外间大有人图侬,”他用吴语说了一句,又转头看向韩俊娥,换了官话,“然侬不失为长城公,卿不失为沈妃,且共乐饮耳。”

韩俊娥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他又饮了一杯,然后站起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浮肿的、布满醉意的面孔。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忽然又笑了。

“好头颈,”他对镜中的自己道,“谁当斫之?”

韩俊娥猛地站起:“陛下!”

杨广摆了摆手,转过身来,醉眼朦胧地看着她:“贵贱苦乐,更迭为之,亦复何伤?”

他走回案前,又斟了一杯酒,一饮而尽。

窗外传来更鼓声,沉闷悠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