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牡丹亭的秘密 第七章:种花人

字迹到这里就断了。

我翻到背面,还有一行字,笔迹和前面一样,但写得更用力,几乎把纸都戳穿了:

“今日宫中来人,说陛下要亲临龙门。监植官吓坏了,连夜让人把所有的花都重新修剪了一遍。我说不用紧张,陛下懂花,剪多了她看得出来。他们不信。

陛下果然看出来了。她走到那株墨绿牡丹前面,停了很久,然后问我:‘这株是谁种的?’

我跪下说:‘是奴婢。’

她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走了。

但那一眼我记得。那一眼里有话,是说给我一个人的。”

我拿着那张纸的手在发抖。

不是轻微的抖动,是剧烈的、不可控制的颤抖,纸张在我手里哗哗作响,像一片被风吹得快要断裂的树叶。

这段文字不是在说别人。

是在说我。

不,不是在说“我”,是在说——那个在龙门石窟种牡丹的人,那个叫“陈文丽”的人,那个叫“武则天”的人。

我翻到书的最后一页,看到了一枚印章。印章是圆形的,里面的图案不是文字,而是一朵花——

一朵七种颜色的牡丹。

和我在铁皮盒子上看到的那个“曌”字、在种子照片上看到的那个凹痕,一模一样。

我把书合上,放回书架,转过身。

客厅里的灯还亮着,茶几上的水杯还冒着热气,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一切都是正常的、日常的、属于一个普通花店老板的生活。

但这本书不正常。

那个铁皮盒子不正常。

那些种子不正常。

伍馨柳不正常。

我也不正常。

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水是凉的,从喉咙一路冷到胃里,冷得我打了个哆嗦。

然后我拿起手机,给李牧之发了一条消息:“那颗种子现在在哪里?”

他很快回复:“在实验室的保险柜里,怎么了?”

“我要看它的实物。”

“那我明天让人送到锦城来。”

“不用。我去洛阳。”

发出这四个字之后,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洛阳,龙门石窟,那颗带着“曌”字的种子,那本写着种花人日记的旧书,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地方。

李牧之的消息又来了:“陈老板,您来洛阳的事,要不要先跟钱总说一声?他在洛阳有熟人,能帮忙安排。”

“先不说。”

“明白。那您什么时候来?”

“明天。”

我退出了和李牧之的对话框,打开了订票软件。早上七点二十那趟车还有票,二等座,两百一十八块钱。我下单、支付、完成,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票订好了,但我没有收拾行李。

我坐在沙发上,关掉所有的灯,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窗外的月光比刚才更亮了,银白色的光芒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细细的长线。

那条线像一把刀,把黑暗切成两半。

一半是过去的我——陈文丽,花店老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女人。

一半是将来的我——还不知道是谁的我,连我自己都不敢去想的我。

手机又震了。

这次不是李牧之,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接起来。

“陈老板,晚上好。”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缓慢,像大提琴的C弦被缓缓拉动,“我是裴明昊。不好意思这么晚打扰你,伍经理给了我你的电话。”

裴明昊。

那个对唐代文化感兴趣的投资人。

“裴总您好,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刚开完一个视频会议,看到伍经理发来的资料,觉得有必要马上跟您联系一下。”他顿了顿,“您的花店,跟武则天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直接,直接到我差点没接住。

“裴总为什么这么问?”

“伍经理给我看的资料里,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东西——她说您在培育一种特殊的牡丹,跟武则天当年在洛阳皇宫里培育的那个品种很像。”他的语气不紧不慢,“我对这方面很感兴趣,能不能提前跟您见个面?”

“您什么时候来锦城?”

“不是我去锦城。”他笑了一声,“是我邀请您来洛阳。我的办公室在洛阳,离龙门石窟不远。您来的时候,正好可以顺便去看看石窟。”

洛阳。

又是洛阳。

今天第二次了,好像全天下的人都在催着我去洛阳。

“行,裴总,我正好明天要去洛阳办点事,办完了去找您。”

“太好了。到了告诉我一声,我让人去接您。”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的那条线越来越细,越来越亮,像一根绷紧的钢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