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时间的囚徒
一、夜战
天黑透了。
月亮没有出来,云层压得很低,天地间一片漆黑。只有城墙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把守城人的影子投在地上,忽长忽短,像一群跳舞的鬼魂。
莹莹蹲在城墙内侧,手上全是血。她已经记不清包扎了多少个伤员,记不清在担架之间跑了多少趟。腿在发抖,腰疼得像要断了,但她不敢停。停下来就会想——想那些抬下来的人,想那些抬不下来的人,想那些再也醒不过来的人。
“莹莹!”
她抬头,看见帕瓦蒂从城墙上面跑下来,浑身是血,脸上有道新添的伤口。
“你怎么上来了?小莹莹呢?”
“法蒂玛看着。我来帮忙。”帕瓦蒂蹲下来,从一个伤员身边捡起散落的布条,“你一个人忙不过来。”
莹莹没有拒绝。她确实忙不过来了。伤员越来越多,药品越来越少,能站着的人越来越少。
城墙上,喊杀声一阵高过一阵。莹莹不敢去想上面发生了什么,只是机械地包扎、止血、喂水。帕瓦蒂在她旁边,做着同样的事,两个人的手都在发抖,但谁都没有停。
“你说,我们能守住吗?”帕瓦蒂低声问。
莹莹没有回答。
她不知道答案。
二、城墙上
城墙上,阿伊莎已经站不住了。
她的背上那道伤口一直在流血,布条换了又换,每次换下来都是湿透的。她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没有一丝血色,但她不肯下去。
“公主,您必须下去。”阿里冲过来,扶着她的胳膊。
阿伊莎推开他。
“我不下去。”
“您再这样会死的!”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可怕。
“死就死。城在人在。”
阿里咬着牙,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看了看周围——城墙上的人已经不到一半了,每个人都浑身是血,每个人都精疲力竭。但没有人退。一个都没有。
又一阵喊杀声从城墙下传来。新的云梯搭上来了。
阿伊莎举起刀,朝云梯方向走去。她的脚步踉跄,但每一步都很稳。
阿里跟在后面,挡在她身前。
“保护公主!”他大喊。
剩下的士兵围过来,在阿伊莎面前筑起一道人墙。
敌人从云梯上翻上来,一个,两个,十个,二十个。城墙上的空间太小,人挤人,刀碰刀,分不清敌我,只知道砍,砍,砍。
阿伊莎被挤到了角落里,背靠着垛口,挥舞着刀。她的视线已经开始模糊了,看不清谁是谁,只凭着本能挥刀。
一刀,两刀,三刀。
又一个敌人倒在她脚下。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远,很轻,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阿伊莎。”
她转过头。
火光中,她看见了一张脸。那是一张她很熟悉的脸,熟悉到她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父亲?”
三、地道
阿伊莎倒下去的那一刻,城墙上炸开了锅。
“公主!”阿里嘶声大喊,扑过去扶住她。她的眼睛闭着,脸色白得像纸,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送公主下去!”阿里喊,“快!”
两个人冲过来,抬起阿伊莎就往城墙下跑。阿里站在原地,握紧刀,挡住追上来的敌人。
“守住了!”他喊,“公主还在,城还在!守住了!”
城墙上的士兵发出嘶哑的吼声,拼死挡住了那一波攻击。
但所有人都知道,撑不了多久了。
敌人越来越多,自己人越来越少。阿里算了一下,城墙上能打的人已经不到一百了,而城外的敌人至少还有五百。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一个声音——从城墙下面传来的,很远,很闷,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轰。”
城墙震了一下。
“轰。”
又震了一下。
“他们在挖墙!”有人喊,“敌人在挖墙!”
阿里冲到城墙内侧,往下看。黑暗中,隐约能看见一群人正在城墙根下挖土。他们挖的不是城门,是城墙最薄弱的一段。
“下去!阻止他们!”
但来不及了。
城墙开始裂缝。
一条细缝从墙根往上延伸,越来越长,越来越宽。碎石从缝隙里簌簌落下,灰尘弥漫,呛得人睁不开眼。
“城墙要塌了!”有人喊,“快跑!”
阿里站在城墙上,看着那条裂缝越来越大,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城不能破。城破了,所有人都得死。
他转身,朝城墙下跑。
“所有人,跟我来!”
四、城门口的决断
阿里冲下城墙的时候,阿伊莎已经醒了。
她靠坐在城墙内侧的一堆沙袋上,脸色还是白得像纸,但眼睛睁开了。莹莹跪在她身边,正在给她换药,帕瓦蒂在旁边递布条。
“公主!”阿里跑过来,“城墙要塌了!”
阿伊莎看着他,目光平静。
“我知道了。”
“您必须走!地道!维卡什挖的地道!”
阿伊莎摇摇头。
“我不走。”
“公主!”
“我是这座城的公主。”阿伊莎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城在人在。城破人亡。”
阿里的眼眶红了。
“您不走,我也不走。”
阿伊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就不走。一起守。”
她挣扎着站起来。莹莹扶着她,帕瓦蒂也扶着她。三个人一起,朝裂缝最大的那段城墙走去。
城墙上,士兵们还在拼死抵抗。但城墙下的裂缝越来越大了,已经能看见外面的火光了。
“所有人!”阿伊莎的声音不大,但在那一刻,每个人都听见了,“退到内城!放弃外城!”
士兵们愣住了。
“放弃外城?”
“对。”阿伊莎说,“退到内城。守住内城,还有机会。死守外城,全得死。”
没有人动。
“这是命令!”阿伊莎喊。
士兵们开始撤退了。一批一批地从城墙上下来,朝内城的方向跑去。伤员被抬着走,武器被带着走,能拿走的东西都拿走了。
莹莹扶着阿伊莎,走在最后面。
身后,城墙轰然倒塌。
碎石飞溅,灰尘漫天。莹莹回过头,看见那段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城墙变成了一堆瓦砾。火光从缺口处照进来,照亮了城里的街道。
敌人从缺口涌进来了。
“跑!”阿里喊。
所有人拼命地跑,朝内城的方向跑。身后,敌人的喊杀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莹莹扶着阿伊莎,跑不快。阿里冲过来,一把背起阿伊莎,往前冲。莹莹跟在后面,腿软得几乎迈不动,但她咬着牙,拼命跑。
内城的城门就在前面了。
快到了。
更近了。
“关门!”阿里冲进去之后,回头喊。
城门轰然关上。
五、内城
内城是侯赛因纳普最核心的部分。王宫、粮仓、水井、武器库都在这里。城墙比外城更高,更厚,更难攻。
但内城太小了。
几百个人挤在这么小的地方,加上伤员、老人、孩子,转个身都困难。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和汗臭味,有人低声哭泣,有人默默祈祷,有人咬着牙擦拭武器。
阿伊莎被放在王宫的院子里,靠在老榕树下。莹莹跪在她身边,继续给她包扎。帕瓦蒂去熬药了,维卡什在统计人数,哈立德在组织防御。
阿里站在城墙上,望着外面的火光。敌人已经占领了外城,正在搜刮财物,焚烧房屋。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整座城都在燃烧。
“阿里。”
他回头,看见哈立德走上来。
“你下去休息。我守着。”
阿里摇摇头。
“睡不着。”
两人并排站在城墙上,望着外面那片火海。
“你知道吗,”哈立德突然说,“小时候,我觉得这座城很大。大到我走一辈子都走不完。后来出去流浪了几年,见了更大的城,回来之后觉得这座城变小了。”
他顿了顿,接着说:“但现在,我又觉得它很大。大到我不想让给别人。”
阿里没有说话。
远处,敌人的营地正在准备新一轮的进攻。天亮之前,他们一定会攻内城。
六、夜谈
莹莹从阿伊莎身边站起来,走到城墙下,靠在墙根上。
浑身都在疼,每一个关节都在叫嚣着要散架。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已经干涸了,结成暗红色的痂。指甲裂了好几个,指甲缝里嵌着血和泥。
帕瓦蒂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递给她一块干饼。
“吃点东西。”
莹莹接过去,咬了一口。干饼硬得像石头,嚼了半天才咽下去。
“小莹莹呢?”
“法蒂玛看着。在内城里最安全的地方。”
莹莹点点头,继续啃干饼。
“莹莹,”帕瓦蒂突然说,“你说,我们能活着出去吗?”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
“如果出不去呢?”
莹莹转头看着她,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那就死在一起。”
帕瓦蒂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苦,但确实是笑。
“好。死在一起。”
七、阿伊莎的梦
阿伊莎靠在老榕树下,闭着眼睛。
她以为自己睡着了,但意识还在。她能听见周围的声音——莹莹和帕瓦蒂在说话,维卡什在清点人数,哈立德在城墙上走动。她能闻到空气里的血腥味和烟火味,能感觉到背上伤口的疼痛。
但她动不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她身上,把她按在原地,动弹不得。她挣扎着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然后她看见了父亲。
他站在她面前,穿着那件她最熟悉的战袍,腰间挂着那把她从小摸到大的弯刀。他的脸上带着笑,是她记忆里的那种笑——温和的,慈爱的,让人安心的。
“父亲。”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父亲走过来,蹲在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阿伊莎,你做得很好。”
她想摇头。她做得不好。城破了,外城丢了,敌人进来了,她的子民在逃命,她的城在燃烧。她做得一点都不好。
父亲好像听见了她心里的话,笑了。
“一座城,不是只有城墙。人在,城就在。”
她看着父亲的脸,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父亲,我好累。”
“我知道。”
“我撑不下去了。”
父亲看着她,目光温柔。
“你撑得下去。你是我的女儿。”
她睁开眼睛。
天快亮了。
八、最后的准备
天亮的时候,敌人开始攻内城了。
没有云梯,没有冲车。他们用最原始的办法——人海战术。一波一波地冲,一波一波地爬,用尸体填平护城河,用人梯搭上城墙。
内城的城墙虽然高,但守城的人太少了。每个人要守比外城时更长的城墙,每个人要面对比外城时更多的敌人。
阿里站在城墙上,刀已经换了好几把。他的左臂被砍了一刀,深可见骨,但他只是用布条缠了一下,继续砍。
哈立德在他旁边,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他的刀法又快又狠,每一刀都冲着要害去,不留活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