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千层

世界第八奇迹 小可爱邱莹莹

一个时辰后,他的手上磨出了血泡。两个时辰后,血泡破了,血和汗水混在一起,滴在石头上。三个时辰后,他的腿开始发抖,腰几乎直不起来。

但他没有停。

太阳落山的时候,他搬的石头堆成了一座小山。

阿伊莎走过来,看着那座小山,又看看他血肉模糊的手。

“明天还来吗?”

哈立德抬起头,看着她。夕阳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眼睛染成金色。

“来。”

阿伊莎点点头,转身走了。

莹莹看着她的背影,又看看哈立德,突然觉得这对姐弟,真是奇怪得很。

九、账本的秘密

维卡什的账本越来越厚了。

不是真的厚——还是那块石板,但上面的数字越来越多,越来越复杂。每天进出多少石头,多少沙子,多少木头,多少人工,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但莹莹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数字对不上。”她说。

维卡什抬起头,眨眨眼睛。

“哪里对不上?”

莹莹指着石板上的几行字:

“你看,昨天进的石头是五百块,今天早上剩的是八十块。那应该用了四百二十块。但你记的用石数量是三百八十块。差了四十块。”

维卡什愣了一下,低头仔细看。看着看着,他的脸色变了。

“我……我记错了?”

莹莹摇摇头:

“不一定。也可能是被人偷了,也可能是记漏了。但不管怎样,数目对不上。”

维卡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朝工地跑去。

莹莹跟在后面,看见他跑进人群里,挨个问那些石匠,问他们昨天用了多少石头,今天早上还剩多少。问了一个又一个,问了半个时辰,最后跑回来,气喘吁吁地说:

“是记漏了。有三个石匠昨天下午领了石头,我没记上。”

莹莹看着他。

“那你现在怎么办?”

维卡什咬咬牙:

“去找公主认错。”

他去了。

莹莹远远看着,看见他站在阿伊莎面前,低着头,声音很小。阿伊莎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听完之后,她说了几句话,维卡什连连点头,然后跑回来。

“公主怎么说?”

维卡什擦擦脸上的汗:

“她说,第一次,扣半天工钱。下次再错,扣一天。”

莹莹点点头。

“那你记住了?”

维卡什用力点头:

“记住了。以后每个石匠领石头,我都要亲眼看着记。”

十、暴雨

第十天,暴雨来了。

那天早上天就阴沉沉的,乌云压得很低,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马苏德蹲在他常蹲的石头上,抬头看了看天,然后说了一句什么。

阿伊莎听见了,立刻下令:

“所有人撤出工地!全部到高处去!”

人们开始撤离。莹莹跟着人群往高处跑,一边跑一边回头看那个深坑。

雨开始下了。

不是一般的雨,是暴雨。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得人生疼。眨眼间,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什么都看不清了。

莹莹躲在一棵大树下,浑身湿透,冷得发抖。她望着工地的方向,心里七上八下。

那个深坑。

那些刚修好的水渠。

那些还没干透的石墙。

雨停了会是什么样子?

雨下了整整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雨终于停了。太阳出来,照在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的大地上。莹莹跟着人群回到工地,看见了那幅景象——

深坑里积满了水。

不是那些细细的、银色的水流,是一整坑的水,浑浊的、黄褐色的水,把整个深坑都填满了。

人们站在坑边,呆呆地看着。

“完了。”有人喃喃地说,“全完了。”

莹莹的心往下沉。

她转身去找阿伊莎。阿伊莎站在坑边最前沿,望着那一坑浑水,脸上没有表情。

马苏德站在她身边,同样望着那坑水。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十一、决定

“把水抽干。”

阿伊莎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周围的人都愣住了。

“抽干?”一个监工结结巴巴地问,“这……这怎么抽?”

阿伊莎看着他。

“怎么抽?用桶挑,用盆舀,用一切能盛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抽,一点一点地舀,直到抽干为止。”

监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阿伊莎转向人群。

“谁愿意干?”

沉默。

没有人回答。

莹莹看着那些低下去的头,那些躲闪的眼睛,突然站了出来。

“我干。”

阿伊莎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什么。

“还有我。”哈立德的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他走过来,站在莹莹身边,浑身湿透,手上还缠着昨天的绷带。

“还有我。”维卡什挤出来,瘦小的身子挺得笔直。

“还有我。”帕瓦蒂跟在他后面。

一个接一个,人群里有人走出来。石匠、木匠、泥瓦匠、普通的小工、附近村庄的农民——他们走到坑边,站在阿伊莎面前,站成黑压压的一片。

阿伊莎看着他们,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

“那就干。”

十二、舀水

舀水开始了。

没有桶的人回家拿桶,没有盆的人回家拿盆。老人和孩子负责把水从坑里舀出来,倒进挖好的水渠里。青壮年负责排成一排,把装满水的容器传递到高处。

莹莹站在最底层,和哈立德一起。

水没过膝盖,冰凉刺骨。她弯着腰,一盆一盆地舀,一盆一盆地递给下一个人。胳膊酸了,腰疼了,手上磨出了泡,泡破了又磨出新的——但她没有停。

旁边,哈立德也没停。

他的伤口泡在水里,已经发白了,但他咬着牙,一下一下地舀。汗水混着泥水从他脸上流下来,流进嘴里,他也顾不上擦。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

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一天。

两天。

三天。

第四天早上,坑里的水终于见了底。

莹莹站在坑底,浑身是泥,累得几乎站不住。她抬头望向坑口,看见阿伊莎站在那里,正低头看着她。

两人的目光在晨光中相遇。

阿伊莎微微点头。

莹莹咧开嘴,想笑,却发现自己已经笑不出来了。

十三、重建

水抽干了,但损失还在。

那些刚砌好的石墙,有一半塌了。那些刚修好的水渠,有好几处被冲垮了。那些备用的材料,有一半被冲走了。

莹莹站在坑底,看着那些倒塌的石墙,心里一片冰凉。

“三个月。”有人说,“三个月的活,全没了。”

阿伊莎走过来,站在倒塌的石墙前面。

沉默了很久,她开口了:

“那就从头再来。”

周围的人愣住了。

“从头再来?”有人问。

阿伊莎点点头。

“从头再来。从地基开始,一层一层往上砌。把塌了的全部清掉,把没塌的加固好,把被冲垮的水渠重新修。从头再来。”

没有人说话。

阿伊莎转过身,面对所有人。

“这次我们知道了,水会来。下次再下雨,我们就能提前准备。这次我们知道了,哪些地方容易塌,哪些地方容易冲垮。下次再修,就能修得更结实。”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一点:

“所以这不是白干。这是学。花了三个月学会的东西,以后能省三年、三十年、三百年。”

人群里有人抬起头。

有人开始动。

有人拿起工具,朝倒塌的石墙走去。

一个,两个,十个,一百个。

整个工地又活过来了。

十四、夜话

那天晚上,莹莹累得连饭都吃不下。

她躺在院子里那棵老榕树下,望着头顶的星空,一动也不想动。浑身的骨头都在疼,手上的伤口火烧火燎的,腿上的肌肉还在发抖。

脚步声传来。

她以为是法蒂玛,没睁眼。

但来人在她身边坐下,她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药草味,混着汗水和泥土的气息。

“还没睡?”阿伊莎的声音。

莹莹睁开眼,看见她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

“手给我。”

莹莹伸出手。阿伊莎接过去,倒出药膏,慢慢涂在她手上。药膏凉凉的,带着一股熟悉的草药味,和母亲以前熬的那种一模一样。

莹莹的眼眶突然酸了。

“怎么了?”阿伊莎问。

莹莹摇摇头,不敢说话。

阿伊莎也不追问,只是继续涂药。涂完一只手,换另一只。

“你今天站在最下面,”她突然说,“第一个站出来的。”

莹莹愣了一下。

“你看见了?”

阿伊莎点点头。

“我看见了。”

莹莹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伊莎涂完药,把瓷瓶收起来。

“你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吗?”

莹莹摇头。

阿伊莎望着远处的夜色,目光悠远。

“我在想,这个从雪山来的姑娘,比我勇敢。”

莹莹愣住了。

“我……我不勇敢。”

阿伊莎转头看她。

“为什么这么说?”

莹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我当时怕得要死。腿在抖,手在抖,心都快跳出来了。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还能做什么。”

阿伊莎看着她,月光下那双眼睛很亮。

“怕还去做,才是真正的勇敢。”

她站起来,拍拍莹莹的肩。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继续干。”

她走了,留下莹莹一个人望着她的背影。

十五、马苏德的图纸(续)

重建的第五天,马苏德拿出一张新的图纸。

莹莹凑过去看,发现那图纸和以前的不一样。以前的是从上往下看的平面图,这张却是从侧面看的剖面图——能清楚地看见每一层的高度、每一堵墙的厚度、每一条水渠的深度。

“这是……”阿伊莎的眼睛亮起来。

马苏德蹲在图纸旁边,用他那沙哑的声音说:

“这次要加厚。每一层都比原来厚一倍。水渠要加深,加宽,加防漏层。地基要打到岩石上,不能再坐土上。”

阿伊莎听着,不停点头。

“要多少人?多少料?多长时间?”

马苏德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

“比原来多三倍人,多五倍料,多一倍时间。”

周围的人倒吸一口凉气。

阿伊莎却没有犹豫。

“干。”

监工们面面相觑,但没有人敢反对。

莹莹看着那张图纸,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数字,突然问了一句:

“那原来的设计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马苏德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盯着她。

“什么原来的设计?”

莹莹指着图纸上那些加厚的地方:

“原来的设计是现在这样。现在改了,那原来的设计怎么办?那些已经修好的部分,是按照原来的设计修的,和新的能对上吗?”

沉默。

马苏德盯着她看了很久,然后突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很怪异,但确实是笑。

“小丫头问得好。”

他重新低下头,指着图纸上的几处地方:

“这些地方,原来的设计已经没法用了。要全部拆掉,按新的重来。这些地方,能保留,但要加固。这些地方,不需要动,继续按原来的修。”

他抬起头,看着阿伊莎:

“这是你带来的人?”

阿伊莎点点头。

马苏德又看了莹莹一眼,然后转回头,继续看他的图纸。

“有点意思。”

十六、夜间的工地

从那天起,工地开始日夜赶工。

白天,太阳底下,人们挥汗如雨。晚上,火把点起来,照亮整个工地,人们轮班干活,一刻不停。

莹莹被分配到夜班。

刚开始很不习惯。白天睡觉,晚上干活,整个人都是昏昏沉沉的。但几天下来,慢慢也就适应了。夜里的工地和白天不一样——没有那么多人,没有那么吵,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石头碰撞的叮当声、还有远处河水的流淌声。

哈立德也在夜班。

他干活很拼命,比任何人都拼命。搬石头、扛木头、挖土方——什么都干,从来不休息。莹莹有时候看着他,觉得他是在用干活惩罚自己。

一天夜里,两人并排坐着喝水。

“你不累吗?”莹莹问。

哈立德摇摇头,又点点头。

“累。但不能停。”

莹莹看着他,等着他说下去。

哈立德沉默了很久,然后说:

“一停下来,就会想那些事。”

莹莹知道他说的是哪些事。战场,父亲,刺客,仇恨。

“想了会怎样?”

哈立德转头看她,火光在他眼里跳动。

“会疯。”

莹莹沉默了。

远处传来工人们的号子声,整齐有力,在夜风中飘荡。那号子声里有一种力量,能把人从自己的黑暗里拉出来。

莹莹突然明白哈立德为什么拼命干活了。

不是不累。是不敢停。

十七、维卡什的进步

维卡什的账本越来越复杂了。

夜班和白班分开记,石头和沙子分开记,材料和人工分开记,损耗和库存分开记——石板已经不够用了,阿伊莎特批了几张羊皮给他。

莹莹有时候去帮他,发现他已经能独立处理很多问题了。

“今天进石头八百块,出七百二十块,剩八十块。”他一边写一边说,“沙子进三十车,出二十八车,剩两车。木头进五十根,出四十八根,剩两根。人工白班一百二十人,夜班八十人,合计两百人。”

莹莹听着,心里暗暗佩服。

“你这些数字都记得住?”

维卡什抬起头,眨眨眼睛:

“不是记住的。是算出来的。”

“怎么算?”

维卡什指着羊皮上的几行字:

“你看,昨天剩的石头是八十块,今天进的八百块,总共八百八十块。今天出的石头是七百二十块,减去剩下的一百六十块,不对……”

他突然停住,皱起眉头。

“怎么了?”

维卡什又算了一遍,脸色变了。

“少了四十块。”

莹莹凑过去看。按照他的算法,今天出的石头加上剩的石头,应该等于昨天剩的加今天进的。但两边对不上,少了四十块。

“会不会又是记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