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烈看着瘦脸。

“回头再来捡？”

瘦脸点了一下头。

沈烈把右手从旧刀柄上松开，按了一下皮甲外侧旧绳上那一颗首级。首级在旧绳上晃了半下，脖根那一截已经不淌血了，干了半层黑壳。

“回来捡的时候，你凭什么认得这是咱们砍的？”

瘦脸没答。

沈烈把首级按住。

“军报是死人身底下掏出来的。首级是石沟里头割下来的。你的刀从那人后腰捅进去拧了一下。三狗的胳膊挨了一刀。我的皮甲下摆被割掉半指宽一条。”

他松开首级。

“这些东西扔在路边沟里，回头来捡的时候还在？”

瘦脸的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

沈烈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两步他压声。

“不带头回去，这条命白拼。”

许三狗在他身后跟上来。许三狗的步子还是拖，可跟的那一下比刚才紧了半成。

瘦脸站在原处停了一息。一息之后他也跟上来了。

三人继续往南走。

山道从这一段开始往上抬了半成坡。坡不陡，可三个人的腿都快走废了。许三狗的左臂从渗血变成了偶尔滴。滴一滴落在山道碎石上头，碎石吃进去那一滴之后颜色深一块。

沈烈走在最前头。他的左腿每走三十步就发木一下。发木的时候他就把重心往右腿压半成，等木劲过了再换回来。

走了三百步。

沈烈在第三百步的时候听见身后瘦脸的呼吸变了。从鼻子里短促地抽变成了嘴巴半张着往外吐。这种喘法撑不了多远，再走两百步就得停。许三狗比瘦脸还差半成，他的右手已经攥不住旧刀了，刀柄从掌心滑到虎口那一截夹着，虎口那一圈旧布条被汗泡软了。

三百步之后山道从上坡变成平路。平路往南走一截能看见远处矮墙那一线影子。

矮墙。

那是营外哨堡北侧那一线矮墙。

沈烈看见矮墙影子的时候脚步没加快。他知道看见影子和走到跟前还差着一截路。那一截路够后头的人追上来两回。

他右手按了一下怀里皮甲内层。

军报那一卷细布还贴着第二根肋骨。

他又按了一下第三根肋骨那一面。

兵录封边热了半下。

热了半下又凉回去。

热的那半下里头没显字。

沈烈把手松开。

他朝许三狗看了一眼。许三狗的脸色比刚才更白，可眼睛还睁着，旧刀还夹在右手里。

他朝瘦脸看了一眼。瘦脸的步子已经跟上来了，旧刀换回右手，眼睛盯着山道前头那一截。

三人继续往南走。

走了五十步之后许三狗压声。

“烈哥，我能走。”

沈烈没回。

又走了五十步。

矮墙那一线影子从模糊变成了能看见墙头那一截石垛子。

沈烈的步子加了半成。

皮甲外侧旧绳上那一颗首级随着步子晃。晃一下磕一下。磕的那一声在山道上走得不远，可每一下都闷闷地响着。

三个人的脚步声和那一声闷响混在一处，往南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