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报

许三狗的手在半空里停到第三息。

沈烈压声。

“收回去。”

许三狗的手往回抽半寸又顿住,眼睛还盯着那一截油布角。沈烈的眼神落到他手腕上头按了一下。许三狗才把手收回腿边,手指压不平。

沈烈迈到许三狗侧前一步,压低半身,背对门口。这一身位是让瘦脸看不到他嘴动。屋里头三处油灯都早灭了,灯盏底子积着冷油。门口那一线天光从瘦脸侧身后头落进来,刚好够沈烈在死人腰边看清楚那一截油布的边角磨痕。

沈烈压声。

“你想拿。”

“烈哥,这是军报。”

“嗯。”

“军报回去就是大功。”

沈烈眼神落在许三狗脸上。

“屠这一屋人的人。”

“……嗯。”

“他们能从门外那一头把刀压进墙根高半寸的位置。”

“……”

“能把人从屋角拖到门口。”

“……”

“能不放火。”

沈烈不必再指墙上那一道刀痕,也不必再指地上那两道拖痕。许三狗白天进屋那一刻就跟着他眼神看过一路。这三件事单拎出来都是死人话,三件压在一起就压成另外一件。

许三狗的眼睛动了一下。沈烈不说了,等他自己想。

许三狗的喉结底下吞了一下。

“他们能这样。”

“嗯。”

“他们……会漏掉军报。”

沈烈眼神挪向那一截油布角。许三狗的眼神跟过去。油布角压在死人腰底下没动,血压在油布上没干。死人腰侧那一截油布的边角磨痕走向偏外,是死人临死前想往身底下塞,没塞干净。塞得不干净,外面这一头自然就露出来。

许三狗没出声,手指开始抖。抖了两下收不住。

“他们……是故意的。”

许三狗的指尖压在膝盖上颤了两下,又收回袖口里。袖口边沿沾了一层屋外山道带进来的细泥。这层泥在屋里这一会儿已经发硬,碎了一小块掉在他鞋面上。

沈烈没回,眼神在油布角上停了一息才挪回他脸上。许三狗的脸色又白了半成。

“烈哥,那这军报怎么办。”

沈烈仍没回。他抬手压一下许三狗肩头,让他跟着自己的眼神挪向墙上那一道刀痕。

刀痕从门外往屋里走,一道压一道。

许三狗看了三息才压声。

“走向规整。”

“嗯。”

“一刀压一刀。”

“嗯。”

“这不是抢。”

沈烈眼神落到他脸上。许三狗的喉结又吞了一下。

“那这……”

沈烈手势抬上来,许三狗把后半句吞回去。过了半息才重新压声。

“这屋里头还有。”

沈烈点了半下头。

许三狗的脸再白了半成。他的手指从腿上又回到旧刀刀柄,一压压过了劲又松半成。眼神在屋里慢慢挪了一圈,过屋角那两具叠体、过火塘那头冷灰、过墙根弧线、过那一截油布角,谁也看不出问题出在哪里。

许三狗压声。

“在哪。”

屋里这一圈许三狗扫得慢。眼角先在屋角那两具叠体上停了半息。叠在一处的人尸刀口都在脖侧偏后,不在正面。火塘那一头冷灰里头压出一道直印,像是有人蹲过又站起。墙根弧线那一段比别处稍稍突出半寸,挨着地面那一线擦痕新得不正常。许三狗扫到这里喉头又紧了一下,才把视线落回那一截油布角上。